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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雪落无痕

一个月后,安阳踏上了前往沧溟道的马车。

苏家虽家道中落,但听说儿子攀上了卢氏高枝,全家上下喜不自胜。

苏母连夜翻出压箱底的一对鎏金镯子,又东拼西凑置办了八匹上好绸缎,派家中老仆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安阳看着那对做工粗糙的鎏金镯子,嘴角微微抽搐。

这样劣质的首饰,在卢府连粗使的婆子都看不上眼。

但转念一想,至少苏家是真心欢喜这门亲事。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卢府上下对此缄口不言,只当她已嫁作苏家妇。

临行前,安阳去祠堂给祖宗磕头。

卫姨娘拉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卢夫人只是淡淡地嘱咐了几句“相夫教子”的话。

卢介自始至终没露面,只让博裕送来一份嫁妆单子——比照庶女份例,分毫不少,却也分毫不多。

“如你所愿。”安歌站在廊下,看着仆人往马车上装箱笼。

安阳回头,阳光照在她倔强的脸上,她摸了摸腕上的鎏金镯:“至少我们的目的达到了。苏郎说了,东苍县距明州不足百里……”

安歌打断了她的话:“日子是你们以后自己过的,阿爷对他也算仁至义尽。只是那县丞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他一个靠这种手段上位的,望他好自为之。”

安阳脸色未变:“我既选了他,就不会后悔。不管如何,还是感谢阿姐的成全。”

安歌递给她一个鼓鼓的锦囊:“你收好了……钱不多,是我和阿兄一起凑的,但够你们置一处小院。别多想,这是怕你们在任上住县衙丢人。”

马车缓缓驶出卢府大门时,安阳掀起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宅院的大门。

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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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风抽打柳枝在空中狂舞,安歌站在官道旁的枯柳下,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碾过僵硬的车辙。

文凡的马车在她面前停下时,车帘缝隙间隐约透出一缕苦涩的药香。

“文凡。”

她站在马车前犹豫不决,又像是不敢惊动自己的记忆,最终轻声唤了声他的名字。

车内突然传来瓷瓶翻倒的脆响,半晌,沙哑的声音割破死寂:“外面风大,卢娘子请回吧。”

安歌喉中苦涩翻涌而至:“白雀山那夜,若我不执意分头走,或许一切都会有不同的结局。”

“卢娘子何必自责,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风掀开半边车帘,隐约露出缠满细麻布的脸——右眼位置凹陷着可怖的窟窿,右颊新生的皮肉泛着蚯蚓般的红痕。

他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奴婢这副鬼样子,娘子还是莫看的好。”

安歌望着阴影中那如恶鬼般狰狞的脸庞,纵使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还是被惊了一跳,记忆中文凡那张清秀的脸庞,突然间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她不忍再看,低下头缓缓道出:“娘娘说允你今后去兴善寺……”

“是奴婢求的恩典,如今这副模样如何再能伺候主子们?”文凡声音低沉。

寒风又卷起车帘,安歌看见他空荡荡的右袖管,坠崖时被山石生生碾碎的手臂,此刻只余一截枯枝般的残肢。

“吴宫人……她最后有留下什么话没有?”安歌隔着车帘闷闷地问道。

车内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

许久,他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火……好大的火……她把我往后推……,她对我说……‘说有人还在等着你’,……‘走啊’就当替她好好活着……”

再忆起那日情节,他哽咽得已听不清话语。

安歌别过头去,指腹轻轻抹掉眼角的泪花:“我前段时间见到了李淇原,他说七郎在汴州的祠堂十月建完,想来秋祭就能用上了……”

车帘后的呼吸声骤然停滞。

“那又有何用!何用!”车里的人失声痛哭,烧伤的喉咙声音渗出嘶嘶气音。

“对不起。”无用的话,安歌再也说不出口,这半年来那夜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她梦中重演,就如同梦魇一般纠缠着她。

“不是你的错……卢娘子且当那日我与吴宫人、李七郎一起死了吧,”文凡已泣不成声,撩起车帘,“驾车的,走!”

安歌望着晃动的马车,突然明白文凡不是要记得,而是要学着忘记。

忘记白雀山的火光,忘记吴宫人的背影,忘记与李七郎那个永远等不到的约定。

“保重。”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十二月初九,洛安城落下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安歌站在金芸楼雅间内,看着人工溪流中漂荡的红色小船。

为防结冰,溪水中掺了温泉水,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雪粒,在船沿凝结成细小的冰凌,只是这小船上不再放置菜肴,而是盛满了装饰用的绢花。

去年盛夏,她曾与那卢其运在此用膳,至今仍记得冰镇青釉碎冰纹壶外凝结的水珠,顺着那卢其运的指尖滑落在案几上的模样。

“这地方倒是雅致。”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

安歌回头,见李朝宗已立在门侧。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玳瑁色联珠公羊纹锦袍衬得肩宽腰窄,安歌一眼看出那是半年前他开府宴前,为他选的布料。

腰间蹀躞玉带上悬着一把乌鞘短刀。

他的目光扫过雅间内精致的陈设,神色平静。

“卢娘子。”他略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温雅。

博容从后面探出头,笑吟吟道:“阿姐怎么想到来这里设宴?”

安歌引他们入座,示意侍者斟酒,她的面前放了一个紫檀木匣:“这段时日劳烦嗣王太多。上月安阳的事,若非嗣王亲自带人寻回,又在家父面前周旋恐也难有此结果。”

李朝宗目光扫过安歌面前的那个雕着缠枝纹的木匣,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不过是举手之劳。”

安歌将木匣推过去:“一点心意。”

这是一枚寿山桃花冻的章料,宛如凝冻的朝霞,朱砂纹在灯光下流转如烟。

李朝宗瞳孔微缩,指腹抚过石料时微不可察地用了力,这方印材比他书房里那方惯用的闲章还胜三分。

“东市顽石斋的掌柜说,这石头吃刀不崩。”

李朝宗突然抬眸看她,似有话想说。

安歌却已转身去取侍者递来的食盒。

他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将印石收入怀中。

“对了。”他从袖中取出火漆信件放在案上,“昨日夜间驿丞送来的。”

那卢其运的字迹刺进安歌眼帘。

她下意识伸手,又蜷起指尖。

李朝宗已起身走到窗边,挺拔背影映着纷飞细雪,衣袖下露出半截青筋隐现的手腕。

“北庭军报说火洲连降暴雪,驿卒路上险些被风雪埋了……你先看信吧。”

是的,十一月寄出的信,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到那卢其运的信了,天寒地冻,他们之间还隔了几千里。

信笺边缘残留着冻硬的血痂。

三娘卿卿

见信如面。

这封信写得断断续续,帐外风雪呼啸,墨汁都结了冰碴。

算着日子,等你收到这封信时,怕是已经腊月过后了。

这两月我总做梦,梦见我们分别的那夜你站在卢府的槐花树下等我。

醒来时帐内炭火已熄,呵气成霜。

真想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哪怕是远远地一瞥。

火洲的冬天比去年洛安的冬日更难熬。盐湖城外的雪已经没过马腹,粮草运不上来,将士们不得不宰杀战马充饥。

前些日子在白狼坳折了不少弟兄,我亲自带人把他们的遗体从雪堆里刨出来时,手指都冻得没了知觉。

眼下北陆轻骑和赤火卫残部正在集结,约莫还有两万人马。

等这场暴风雪过去,就要在盐湖城与叛军决一死战。说实话……我有些累了。

每晚闭上眼,都能听见那些战死的弟兄在风雪中呼唤我。

本该在四月二十九完婚的,我日日都数着日子,可如今……(此处信纸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我很怕自己是要食言了。

前日收到你说吉祥出嫁的消息,又听闻五娘也争得了自己的姻缘,不免想起你我……(此处信纸被水渍晕开一片)昨夜梦见你穿着嫁衣站在槐花树下,我却怎么也走不到你跟前。眼下军中粮草将尽,这场仗怕是……若最后等不到我回去,还记得那日种下的桃树吗?

待来年那株桃花花开时,每一片都是我亲手为你戴上的珠钗,每一缕桃香都是我没能说完的誓言。

随信捎去一片火洲的冰晶,是我亲手从盐湖凿下来的。

对着烛火看时,会折射出晶莹的光,就像那盏我们寝卧中的水晶灯。

替我多看看洛安的月亮。

我这边……风雪太大,已经很久没见过月亮了。

(信纸在此处有明显折痕,似是写信人曾将脸埋在其中)

那卢其运手书

十一月初九夜

于风雪大营

信笺上的墨迹在安歌指尖微微晕开,那卢其运的字迹比往日潦草许多,“粮草将尽”四个字被反复描摹,最后化作一团模糊的墨痕。

“云阙已下诏严守边关。”李朝宗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背对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