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依在小校场的约在父兄面前美言了苏昀仪几句，又托兄长博裕帮忙举荐。
卢介虽不情愿，还是给他在兵部谋了个九品军器监主事的实缺，专司军械文书归档。
这职位虽小，却是正经京官，对初入仕途的寒门子弟已属难得。
岂料苏昀仪却嫌官卑职小，暗中撺掇安阳再去说项。
安阳向安歌抱怨时，安歌也只劝她说新人理应从基层历练，待有了政绩再图擢升。
这番说辞在安阳听来尽是推诿之词，愈发觉得父兄与三姐都在刻意压制苏昀仪的前程，安歌实属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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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安歌总会趁着休沐日随博容去魏嗣王府收信寄信，这已是这几个月来固定的安排。
魏嗣王府正厅，灰狼驿的信件已静静地卧在案几上，上面加急印的朱砂已干裂。博容去演武场见同僚，安歌则如同往常一般一个人静静地读那卢其运的信。
三娘卿卿如晤：
火洲的月亮比洛安冷得多，照在雪蹄牧场的残雪上，像撒了一把碎盐。昨夜在牧场时，我竟从风中嗅到一丝你常用的桂花头油的味道，我想大约是幻觉，毕竟你抹在信纸上的那丝香气，一个月前就早已散尽了。
戈雅已自立为王，屯守在西南。不过不必忧心，他倒是比朝廷那些老狐狸好对付。眼下我们据守鹰嘴崖，粮道畅通，只是……（此处有墨点晕染，似停顿）冬雪将至，送信给灰狼驿的路怕是要多走一阵子了。
你上次信中提到的魏嗣王府秋棠，可还开着？我这儿连野荆棘都枯黄了，唯有铠甲结霜时，倒能勉强算个“花开”。另，在箭囊上刻你的名字，竟被亲兵们学了去，现在全营箭矢都刻着“安”字，倒像是你的私兵。（此处笔迹突然潦草）
随信附上牧场摘的雪绒草，听说能拿它占卜吉凶。
我试过，无论怎么抛，永远指向东南，那是你所在的方向。
那卢其运手书
十月初七于鹰嘴崖大营
一株已干枯的雪绒草夹在信中。
“嗣王。”门外亲卫低喝一声，“卢……郎君到。”
李朝宗临窗习字，总爱穿月白襕袍，若不是腰间悬着的玄铁虎符，倒像是个书院夫子。
鎏金错银的笔架上搁着三支狼毫，最旧的那支笔杆已有裂痕。
“我还以为是哪个卢郎君，你们姐弟二人同在府中时，我总是要想一下。”李朝宗见安歌进门，停了手中的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卢戈雅用西洲兵占了盐湖城。”安歌摘了幞头，几缕碎发粘在颈间。
“意料之中，”李朝宗搁笔，信手扯过张废纸。
狼毫蘸着残墨勾出火洲轮廓，笔尖在雪蹄牧场重重一点：“那卢其运割让此处换三千北陆骑兵……倒是他的作风。”
安歌盯着纸上墨渍：“怎么说？”
李朝宗看了眼安歌嘴角拉出一个弧度：“白雀山那晚之前半月，他突然来北庭军营，问石珠城铁匠铺为何关了门。”
“这个我知道。”
“我去查了兵部文书，根本没有征召令，”李朝宗执笔在纸上随意勾画，“可临别时，他突然说……‘李将军近日不妨多看看北边的夜空'。”
那夜白雀山顶的火光，此刻仿佛又映在安歌的眼底，她没有接话。
“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谋划和考量。若换作我……”他忽然将废纸揉作一团，“如今这形势下，也会舍了草场换精锐。”纸团落入铜盆，“那卢其运做事，有自己的考量。只是这骂名，少不得要背了。”
秋风穿堂而过，吹开案头《火洲风物志》，李朝宗用镇纸压住书页，状似无意道：“浑仪王妃的兄长掌着西洲三成兵权不说，母族还是火神教前任大祭司。”
指尖划过书中火神祭坛插图，“戈雅这时候称王，你猜戈雅能活到几时？”
他突然推过一叠空白信笺，“这次要写几封？”
安歌从蹀躞带的挎包中取出已写好的五封信，窗外亲卫正交接班次，铁甲碰撞声中，李朝宗忽然轻笑：“灰狼驿丞昨日暗示，说魏嗣王府的信使比羽林卫换岗还勤。”
他抽出一封信对着光看了看，“让幕僚重誊信封吧，笔迹粗犷些……”
安歌有些惭愧，但眼下又不得不那么做，这是她与那卢其运之间唯一的纽带了。
李朝宗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博容大步跨入，脸色凝重，身后跟着满脸惶急的小厮付芫。
“出事了。”博容声音低沉，额角还带着赶路时的细汗，“安阳留书出走，说是同苏昀仪去了明州。”
安歌手中的信笺“啪”地落在案几上。
她虽知安阳对苏昀仪用情至深，却不想竟真敢做出这等事来。
窗外一阵秋风卷过，吹得案上宣纸哗哗作响。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姨娘方才才发现，”博容皱眉道，“五娘一日未出房门，原以为她身子不适在休息。现在想来，怕是昨夜就……”
“阿兄呢？他知道了吗？”
“兄长同阿嫂今日恰去城外与国子监旧友聚会赴宴，府里已派人去通知，赶回来估计也得夜里。”
安歌双手撑额，来回踱步：“阿爷素来严厉，这等有辱门风之事若外传，他定是当场诛杀了他们的心都有。怕是安阳和苏七郎被逮到也难免遭罪。”
博容的小厮付芫在一旁，声音有些发抖：“老爷……老爷已经派了人去追，说是……”
“说是什么？”安歌声音低哑。
“说是要打断他们的腿，捆回来发落。”
安歌闭了闭眼。若真被阿爷逮住，安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苏昀仪却必死无疑。
更糟的是，此事一旦传开，卢家的声誉、娘娘的颜面、乃至兄长博裕在政事堂的仕途，都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我这就去将他们俩寻回来！”博容怒喝一声，正欲往门外走。
博容如此莽撞没有一丝计划，她刚想出声制止，李朝宗已淡淡道：“我去罢。”
李朝宗派亲卫暗中调查，卢府对外只称安阳染病，闭门休养。
可京中流言仍如野草疯长——卢府连夜派出家丁，南城门守将突然换防，连苏昀仪的住处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安歌坐立难安。她既恨安阳莽撞，又怕她被父亲重责。
博容低声劝道：“别急，嗣王既已出手，必会保住五娘平安。”
府里自安阳出走后，也没有安生过一刻。
世安苑里传来阿爷暴怒的喝骂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她疾步穿过回廊，看见卫姨娘跪在书房外哭得肝肠寸断，发间的银簪都歪斜了。
冯妈妈赶紧拉了安歌躲进了屋内，却见阿娘愁得靠在凭几上擦眼泪。
书房的哭骂声还隐隐传入屋内。
“老爷开恩啊！五娘只是一时糊涂……”姨娘拽着卢介的衣摆，被一把推开。
“真是个孽障！白让她读了学堂。若知她如此，不如早早配了人家！”卢介脸色铁青，“那个拐带官眷的混账东西找到了定要乱棒打死……”
安歌叹了口气，将冯妈妈手中的沉香水递给了卢夫人。
“看那苏七郎平日里人模人样的，老爷还好心给他引荐了官职，怎想到他却如此待我们家……你五妹也是，人越大怎么脑子越糊涂！你阿兄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安歌轻轻抚着卢夫人的背脊，低声道：“阿娘别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人。若是闹大了传出去，反倒更不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