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皇宫的承欢殿内,鎏金烛台燃着彻夜不熄的龙涎香,暖香氤氲间,却藏着淬毒的刀锋。
萧绎登基后的第一场宫宴。
殿外甲士林立,殿侧帷幕之后,数十名黑衣死士按刃以待,只待帝王一声令下,便要将阶下三人斩于殿中。
王僧辩端坐左首首位,一身铠甲未卸,神色凝重如铁。
他虽愚忠,却也并非愚钝。
殿中压抑的杀气、萧绎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皆被他看在眼里,只是手握酒杯,指尖泛白,强压着心头的不安。
萧彻坐在右首,青衫纤尘不染,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执盏轻酌,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唯有墨眸深处,藏着洞悉一切的冷冽。
他抬眼扫过殿侧微动的帷幕,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早已将萧绎的算计看得通透。
今日这宴,杀王僧辩是主,除他与苏凝是辅。
帝王最忌功高震主,更忌身世不明、手握暗卫的私生子。
苏凝立于王僧辩身侧,未敢落座。
她一身素色宫装,清丽的容颜上无波无澜,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攥紧,指尖抵着藏在袖中的短匕,匕尖冰凉,刺得掌心生疼。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殿内每一处死角,从持刀死士藏身的帷幕,到殿门口严阵以待的禁军,再到龙椅上笑里藏刀的萧绎,心中早已将退路算尽。
“苏昭仪,为何不坐?”萧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朕既封你为昭仪,便是后宫之人,今日宴上,不必拘束。”
苏凝敛衽行礼,声音清冷却恭敬:“陛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乃罪臣之女,蒙陛下昭雪家族大恩,无尺寸之功,怎敢与诸位功臣同席?”
一句话,既抬了萧绎的恩,又自降身份,堵死了萧绎欲以“恃功自傲”为由发难的口子。
萧绎眸色微沉,却未发作,转而看向萧彻,笑意加深:“皇儿,朕听闻,青弋江一战,你身陷重围,是苏昭仪舍命相救?”
“皇儿”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如重石砸在殿中。
萧彻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眸迎上萧绎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回父皇,儿臣与苏昭仪皆是大梁臣子,阵前相救,不过是为了平定叛军,护我大梁江山,并无私恩。”
他刻意将“私恩”撇得干干净净,却又在“臣子”二字上加重语气,暗指萧绎以父子之名行猜忌之实,失了帝王气度。
萧绎心中暗恼,面上却不动声色,举杯道:“好一句皆是大梁臣子!来,朕敬三位爱卿一杯,谢你们护我大梁社稷!”
众人举杯共饮,酒液入喉,萧彻只觉一丝微苦的涩味漫过舌尖,眸色骤冷。
酒中,竟藏了慢性迷药。
他不动声色地将酒咽入腹中,指尖悄然扣住案下的一枚玉佩,那是影卫营的传讯令,只需轻轻一捏,殿外潜伏的影卫便会即刻发难。
就在此时,萧绎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瓷片碎裂的脆响,便是动手的信号!
“杀!”
帷幕之后,死士嘶吼着冲出,黑衣如墨,刀锋雪亮,直扑王僧辩、萧彻与苏凝三人!
殿外禁军也瞬间涌入,将承欢殿围得水泄不通,刀光剑影,瞬间将暖香的宫殿变成杀戮之地。
王僧辩勃然变色,拔剑出鞘,怒喝:“陛下!臣忠心耿耿,何罪之有?”
“忠心?”萧绎龙颜大怒,拍案而起,“你手握重兵,割据一方,暗中勾结苏家旧部,意图谋逆,还敢言忠?今日朕便替天行道,清剿叛臣!”
死士已冲至近前,为首一人长刀直劈萧彻头顶,势要将他劈成两半。
萧彻身形一闪,避开刀锋,青衫翻飞间,反手夺过死士的长刀,动作快如鬼魅。
他并未直接厮杀,而是高声喝道:“父皇息怒!王将军一生忠梁,天下皆知,若今日杀了王将军,天下将士岂会心寒?侯景之乱刚平,大梁百废待兴,父皇若斩功臣,必致朝野动荡,重蹈战乱覆辙!”
话音未落,另一名死士已绕至萧彻身后,刀锋直刺他后心。
苏凝眸色一紧,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至萧彻身后,袖中短匕出鞘,精准格开死士的长刀,金属碰撞的脆响刺耳。
她与萧彻背靠背而立,如同青弋江战场上那般,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陛下!”苏凝声音清亮,响彻殿中,“王将军若要谋逆,青弋江手握数十万重兵时,为何不反?侯景败逃时,为何不拥兵自立?如今陛下登基,王将军即刻入朝,足见忠心!陛下仅凭猜忌便杀功臣,日后谁还敢为大梁效命?”
她字字铿锵,句句戳中要害,殿中原本肃立的禁军将士,闻言皆面露迟疑,手中的兵刃微微下垂。
王僧辩的忠勇,天下人有目共睹,萧绎的猜忌,早已在军中埋下不满的种子。
萧彻见状,顺势接话,墨眸扫过殿内将士,声音沉稳有力:“父皇,儿臣愿以性命担保,王将军绝无反心!苏昭仪之父苏太尉,乃忠良蒙冤,如今苏家已平反,苏昭仪更是一心向梁,何来勾结一说?父皇若信谗言,错杀忠良,只怕陈霸先等藩王,会借机起兵,直指江陵,到那时,大梁江山,危在旦夕!”
陈霸先!
这三个字,精准戳中萧绎的死穴。
陈霸先手握江南重兵,虎视眈眈已久,本就对江陵帝位虎视眈眈,若此时他以“帝王嗜杀、残害忠良”为名起兵,天下必定响应,萧绎刚坐稳的皇位,瞬间便会摇摇欲坠。
萧绎脸色铁青,看着殿中迟疑的禁军,再看看被死士围困却丝毫不乱、一唱一和化解危机的萧彻与苏凝,心中怒火滔天,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压下。
他输了。
这场鸿门宴,非但没能除掉心腹大患,反而被两个小辈抓住软肋,反将一军,落得个猜忌功臣、滥杀无辜的骂名,成了彻头彻尾的哑巴亏。
“够了!”萧绎怒喝一声,挥袖道,“都退下!”
死士们闻言,虽有不甘,却也只能收刀退入帷幕。
殿内的杀气,瞬间消散大半,只留下满地狼藉,与空气中未散的血腥气。
萧绎死死盯着萧彻与苏凝,眼底杀意翻涌,却只能强装温和:“是朕一时听信谗言,错怪了诸位爱卿,此事作罢,众卿勿怪。”
“儿臣不敢。”萧彻躬身行礼,唇角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苏凝也敛衽谢恩,垂眸之际,与萧彻的目光悄然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猜忌,没有杀意,只有历经生死后的默契,与一丝悄然滋生的缱绻。
方才背靠背御敌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衣衫之上。
这场鸿门宴,他们以权谋话术化解杀局,以默契配合反制帝王,让萧绎吃了哑巴亏,更让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宫宴不欢而散,三人退出承欢殿时,夜色已深,江陵皇宫的宫墙高耸,月光洒在青砖之上,冷寂如霜。
王僧辩长叹一声,对着二人拱手:“今日多谢二位,若非你们,老夫早已身首异处。”
萧彻微微颔首:“将军客气,皆是为了大梁。”
苏凝亦轻声道:“将军保重,宫中步步杀机,切勿掉以轻心。”
王僧辩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沉重。
殿外廊下,只剩萧彻与苏凝二人,相对而立,沉默无言。
夜风拂过,吹动苏凝的衣袂,萧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方才,多谢。”
苏凝心头一震,抬眸看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墨眸之中,那里藏着野心,藏着算计,更藏着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情意。
她别过脸,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往日的疏离:“我只是不想萧绎错杀忠良,坏了大局。”
萧彻轻笑一声,上前一步,距离她咫尺之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苏凝,你我都清楚,方才那一刻,你护的,不只是大局。”
苏凝浑身一僵,指尖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月光下,两人并肩而立,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在这场鸿门宴后,悄然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