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带着绿萼,在乱葬岗附近的树林里走了整整一天。
侯景的军队到处都是,每隔几里地就能看到一队巡逻的骑兵。
她们换了一身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灰,装作逃难的民女。
绿萼又累又怕,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苏凝却一直很冷静。她的脚步很稳,眼神也很稳。仿佛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有多乱。
东宫、太子还有萧彻……
一个人断后,面对侯景的骑兵……会死吗?
苏凝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死了最好,少了一个敌人。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松了口气。
苏凝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傍晚的时候,她们走到了一座破庙前。
破庙在半山腰,很偏僻,周围都是树林。
庙门已经烂了一半,牌匾上的字也看不清了。
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苏侍读,”绿萼喘着气,“我们……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一晚吧?”
苏凝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进去吧。”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剑,率先走了进去。
破庙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正中的佛像,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地上,堆着一些干草。看起来,之前有逃难的人在这里住过。
苏凝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庙里没有人,才放下心来。
“绿萼,”她道,“你去捡些干柴来,我们生个火。”
“好。”绿萼连忙点头,跑了出去。
苏凝坐在干草堆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
接下来去哪儿?建康是回不去了。
苏家的旧部,散落各地,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而且,侯景肯定会搜捕东宫的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她凝神听去,不像是绿萼的脚步。
苏凝猛地睁开眼睛,握紧了短剑站起身,躲到了佛像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庙门口。
是十七,他身上沾了不少血,脸色苍白,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衫,浑身是血,头靠在十七的肩膀上,看不清脸。
可苏凝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人是萧彻。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七背着萧彻,走进了破庙。
他把萧彻轻轻放在干草堆上,然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公子……公子……”他喃喃道,“您撑住……您一定要撑住……”
苏凝从佛像后面走了出来。
十七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看到是苏凝,他愣住了。
“苏……苏侍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凝走到萧彻身边,蹲下身,看了看他的伤势。
伤得很重,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手臂上、腿上,也到处都是伤。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苏侍读,”十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苏侍读,求您……求您救救我家公子……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苏凝没有说话,她看着萧彻,心里很复杂。
救他?还是……杀了他?
杀了他,一了百了。
苏家的仇,也算报了一半。
而且,他现在重伤昏迷,毫无反抗之力。
杀他,易如反掌。
可……苏凝看了一眼庙外。
侯景的追兵,到处都是。
而且,萧彻的身份,他的秘密,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就这么杀了他,太可惜了。
苏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有干净的布吗?”她问十七。
十七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有!有!!”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苏凝。
苏凝接过布,又道:“去打些水来。”
“好!”十七连忙跑了出去。
……
处理伤口,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萧彻伤得太重了,胸口那一刀,最危险,差一点就伤到了心脏。
苏凝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忙得满头大汗。
绿萼也回来了,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十七守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
处理到腰侧的伤口时,苏凝犹豫了一下。
那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
要处理伤口,就得把衣服解开。
苏凝咬了咬嘴唇,还是伸手解开了萧彻的衣襟。
随即,她整个人一怔
在萧彻的腰侧,靠近胯骨的位置,有一个胎记。
一个玄鸟形状的胎记。
鸟首昂扬,羽翼舒展,十八道羽纹,栩栩如生。
玄鸟胎记……
她在古籍里看到过,传闻那是前朝大晟皇室独有的血印记,只有大晟的嫡系血脉,才会有这样的胎记。
萧彻……怎么会有大晟皇室的胎记?
难道他是大晟皇室的后人……
苏凝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看着那个胎记,看了很久。
直到绿萼轻声唤她,她才地回过神来。
苏凝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继续给萧彻处理伤口,可手却一直在抖。
她的心里,很乱很乱。
玄鸟胎记…
萧彻是在第二天傍晚醒的,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苏凝。
苏凝坐在他身边,正在给他换药,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神情很专注。
夕阳的光,从破庙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
萧彻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为什么救我?”他的声音很沙哑。
苏凝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萧彻,平静的回答:“你还有用。”
萧彻笑了笑,有些苦涩:“是吗。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我死。”
苏凝表情微动,否认道:“别自作多情。现在侯景的追兵到处都是,没有你,我们活不下去。”
萧彻挑了挑眉,“原来我这么有用啊。”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苏凝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换药。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萧彻看着她,眼神深邃。他没想到,苏凝竟然会救他。他以为,她一定会趁这个机会杀了他。
毕竟,他们是敌人。
这时,萧彻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
他一顿,自己深受重伤,她为自己包扎换药,怕不是发现了那玄鸟胎记……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绿萼和十七都不在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彻如果想杀她,易如反掌。
苏凝握紧了手里的药碗,她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萧彻看着她,眼神深邃。
杀了她?还是……不杀?
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得死。
这是他从小就被灌输的道理。
可……道义情理摆在台面上说,这个女人,救了他的命。
而且……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杀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萧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苏凝的心里,咯噔一下,但她还是镇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彻笑了笑,“别装了。”他淡淡道,“你苏家的藏书里,一定有记载。”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说:“关于,玄鸟胎记。”
苏凝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问:“你想怎么样?”
萧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放心。我不会杀你。”
苏凝愣住了。她以为,萧彻一定会杀她灭口。
“为什么?”她问。
萧彻看着她,“因为,你还有用。”
他把她之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苏凝看着他,心里很复杂。她知道,萧彻说的不是真心话。他不杀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可她也不想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好好养伤。”苏凝淡淡道,“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各走各的。”
她说着,站起身就要走。可就在这时,萧彻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凝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干什么?”
萧彻:“各走各的?”他笑道,笑容里带着几分危险,“苏侍读,你觉得,可能吗?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还想走?”
苏凝:“那你想怎么样?”
萧彻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很简单。”他淡淡道,“跟着我。”
“跟着你?”苏凝皱了皱眉。
“对。”萧彻点头,“跟着我,帮我做事。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苏凝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你在做梦。”她冷冷道,“我不可能帮你。”
“是吗。”萧彻说,“那可由不得你。”
他的手,微微用力,苏凝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萧彻,”苏凝说,“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重伤在身,不是我的对手。”
萧彻愣了一下,忽而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说得对。”他松开了手,“我现在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苏凝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了庙的另一边。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
深夜,破庙里很安静。绿萼和十七靠在门口,睡着了。
苏凝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她满脑子都是玄鸟胎记……
萧彻的身世是秘密,也是一把双刃剑。
她看了一眼庙的另一边。
萧彻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很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像做了什么噩梦。
苏凝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风吹过破庙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马蹄声。
亡命天涯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