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弋江的江水被鲜血染成暗红,浮尸随波逐流,厮杀声、哀嚎声、金铁交鸣声响彻天地,将破晓后的晨光都搅得支离破碎。
王僧辩被苏凝一语点醒,又得苏家旧部拼死护持,胸中怒火与悲愤交织,长枪所过之处,叛军无不披靡。
他身先士卒冲在阵前,嘶吼着“清君侧,杀叛贼,昭忠魂”。
原本因萧绎猜忌、青泥湾兵败而涣散的军心,此刻竟如烈火般重燃,将士们个个以一当十,朝着侯景叛军疯狂反扑。
侯景万万没料到,原本腹背受敌、军心大乱的大梁军,竟会因一个女子的几句话、一支箭彻底逆转局势。
他脸色铁青,挥鞭怒喝,催促叛军压上,可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靠着突袭与凶戾横行,遇上殊死搏命的大梁精锐,顿时节节败退,阵形乱作一团。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
萧彻立于援军阵前,周身的温润早已荡然无存,墨眸淬满寒冰,死死盯着阵前那个一身素衣、手持长弓的身影。
苏凝。
他精心布局,步步为营只为取王僧辩首级、夺江陵兵权,离那至尊之位更近一步。
可这个女人,偏偏要一次次撞碎他的棋局,将他的算计碾得粉碎。
影卫营的死士已折损大半,残存的几人拼死突围到萧彻身侧,单膝跪地,血染衣襟:“主子,突袭失败,兄弟们……撑不住了!”
萧彻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青,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功亏一篑。
全因苏凝。
他抬眼望向苏凝,四目相对的刹那,苏凝心头一紧,只觉那目光比江面上的寒风还要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可她没有半分退缩,手中长弓再次拉满,箭尖直指萧彻,无声宣告着立场。
就在此时,战场西侧突然掀起一阵混乱。
侯景见正面不敌,竟亲率三千精锐铁骑,绕过大梁军正面防线,直扑萧彻所在的援军侧翼!
萧彻的援军本是督运粮草的偏师,人数不足五千,且多为后勤兵士,战力远不如前线精锐,加之萧彻方才将注意力全放在苏凝与王僧辩身上,未曾设防,叛军铁骑一冲而入,瞬间撕开了援军阵形。
“保护主子!”
影卫统领嘶吼着带人挡在萧彻身前,可叛军人数众多,甲坚刃利,不过片刻,影卫便倒下一片,鲜血溅上萧彻的青衫衣襟,晕开点点红梅。
萧彻抽出身侧佩剑,剑光凛冽,反手斩杀一名扑来的叛军,可叛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将他团团围在垓心。
他身边的兵士越来越少,包围圈越缩越小,刀光剑影几乎要将他吞噬。
侯景在高车上看得真切,狂笑不止:“小崽子!今日便拿你的头颅祭我大旗!”
叛军听得号令,攻势更猛,萧彻肩背已被刀刃划开两道深口,鲜血浸透衣料,动作渐渐迟滞。
他虽身手卓绝,可乱军之中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一心取他性命的亡命之徒,不过数息,便已身陷重围,岌岌可危。
这一幕,恰好落入苏凝眼中。
她握着长弓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天赐良机。
只要她此刻弯弓搭箭,一箭射穿萧彻的咽喉,这个野心滔天、数次欲置她于死地的男人,便会永远消失在这战场之上。
萧彻一死,影卫营群龙无首,无人再与王僧辩争权,无人再为萧绎卖命,她为苏家昭雪的路,会平坦无数。
她身边的周虎也看清了局势,急声道:“姑娘!快!一箭杀了他!永绝后患!”
苏家旧部纷纷拔剑,只待苏凝一声令下,便冲上去补刀,彻底了结这个心腹大患。
苏凝的指尖搭上箭羽,冰凉的箭杆贴着掌心,箭尖精准锁定萧彻的心口。只要松手,一切便会结束。
她看着乱军之中的萧彻。
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谈笑间算计人心的沈彻,也不是那个手握影卫、心狠手辣的萧彻。
此刻的他,衣衫染血,发丝凌乱,却依旧挺直脊背,眸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不甘与桀骜,即便身陷绝境,也依旧是那只蛰伏于深渊、欲吞天下的孤狼。
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是她在这凶险棋局中,唯一短暂依靠过的人,也是她此刻最该杀的人。
可箭在弦上,她却迟迟松不开手。
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恨他的野心,恨他的狠辣,恨他视人命如草芥,恨他将她的家族恩怨当作棋子。
可她更清楚,萧彻一死,萧绎必定会迁怒于苏家,王僧辩虽手握兵权,却刚正愚忠,未必能护住苏家满门。
更何况,侯景未灭,大梁内乱不止,若萧彻死在此处,江陵兵权再度易主,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可更深层的理由,她不敢去想,也不愿承认。
她不想他死。
哪怕他们已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哪怕他数次对她起杀心,她依旧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被乱军分尸。
“姑娘!快啊!再晚就来不及了!”周虎急得跺脚。
苏凝猛地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决绝,却不是杀意,而是另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随我杀过去!救他!”
话音落,她甩开周虎的阻拦,提剑策马,朝着萧彻被困的方向冲去。
苏家旧部皆是一愣,随即咬牙跟上,数十骑如利刃般刺入叛军包围圈。
苏凝的剑法灵动狠厉,皆是保命的杀招,她冲在最前,长剑挑开刺向萧彻的长刀,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萧彻!退后!”
萧彻浑身一震。
他以为,今日必死无疑。
他以为,苏凝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死于乱军之中,甚至会亲手送他最后一程。
可他万万没想到,冲过来救他的,竟是这个他数次想除掉的女人。
她一身素衣染血,发丝被江风吹得凌乱,清丽的脸庞沾着硝烟,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一束光,刺破了他眼前的死亡阴影。
心口处,那座早已被野心与隐忍冰封的城池,竟在此刻裂开一道细缝,一丝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悄然渗入。
他活了二十余年,从未有过这般感觉。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不是权衡利弊,只是纯粹的、猝不及防的震动。
苏凝拼尽全力劈开两名叛军,回头看向他,眸中带着恼意与急切:“发什么呆!联手突围!”
萧彻回过神,压下心头那抹诡异的悸动,挥剑与她背靠背站在一起。
苏家旧部与残存的影卫也汇合在一起,拼死护着二人向外冲。
王僧辩在前线看到这一幕,眉头微蹙,却并未阻拦,只是挥军加快攻势,牵制住侯景主力,为二人突围争取了时间。
半个时辰后,萧彻与苏凝终于冲出重围,退至安全地带。
萧彻肩背的伤口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却依旧抬眸,死死盯着身边的苏凝,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为何救我?”
苏凝别过脸,擦去脸上的血迹,语气冰冷,刻意掩饰着心口的慌乱:“你死了,影卫营大乱,侯景更难平定。我救的不是你,是大梁的战局。”
可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救了他,却也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绝境。
爱意初显,绝望并存。
她知道,从她出手的这一刻起,她与萧彻之间,便再也剪不断、理还乱。
野心与公道,皇权与情义,终究会将她撕扯得遍体鳞伤。
江风卷着血腥味吹过,两人并肩而立,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彻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墨眸深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火焰。
苏凝,你救了我,便再也别想全身而退。
这棋局,你我终究要绑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