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陵王大败的消息，是第三天早上传到建康城的。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墙上的守军就看到远处尘土飞扬，一支残兵狼狈地往勤王大营的方向跑。
打头的，正是邵陵王萧纶。
他一身铠甲上全是血，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狼狈。
三万大军，跟着他出去的，回来的不到一万。
剩下的，要么死在了战场上，要么投降了侯景。
消息传开，整个建康城都炸了。
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心，这下更是彻底散了。
“邵陵王都败了，这城还守得住吗？”
“完了，完了，各路勤王大军加起来十几万，连个侯景都打不过……”
“早说了，那些藩王一个个各怀鬼胎，谁也不肯真出力。现在好了，邵陵王想抢头功，结果把自己赔进去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绝望。
前殿里，太子萧纲气得浑身发抖。
“蠢货！真是个蠢货！”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谁让他擅自出兵的？啊？本太子让他出兵了吗？”
下面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邵陵王萧纶是什么性子，大家都知道。他想立功想疯了，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听太子的命令？
“现在怎么办？”太子萧纲颓然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邵陵王一败，侯景气焰更盛了。这城……还守得住吗？”
殿内一片沉默。
没人知道答案。
-
崇文馆内，苏凝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议论声，神色平静。
邵陵王大败，在她的意料之中。
不，准确地说，是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故意放出“北境军备空虚”的假情报，就是想看看，谁会上钩。
没想到，第一个上钩的，竟然是邵陵王萧纶。
也是，那个有勇无谋的家伙，一听有机会抢头功，怎么可能忍得住？
苏凝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邵陵王大败，对她来说，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少了一个觊觎皇位的藩王，太子的位置，暂时稳了。
坏处是侯景的气焰更盛了，建康城的处境，更加危险了。
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而且……
苏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而且，这件事，还能牵出一条大鱼。
王德。
假情报是王德传给邵陵王的，邵陵王大败而归，会放过王德吗？
王德传递了假情报，害得邵陵王损兵折将，邵陵王一定会迁怒于他。
到时候，王德这个邵陵王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就该倒霉了。
苏凝笑了笑。
王德这个眼中钉，她早就想拔了。
现在，机会来了。
“苏侍读。”绿萼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殿下召您去前殿。”
“知道了。”苏凝点了点头，转过身，“我这就去。”
-
前殿里，太子萧纲正在大发雷霆。
“查！给我彻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邵陵王为什么会突然出兵？是谁给他传的消息？啊？”
苏凝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
她微微躬身：“殿下。”
“苏侍读来了。”太子萧纲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你来得正好。邵陵王大败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苏凝点头。
“你说，他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出兵？”太子皱着眉，“孤从来没下过让他出兵的命令。”
苏凝沉吟了一下，道：“殿下，臣女倒是听说了一些传言。”
“什么传言？”太子连忙问。
“臣女听说，”苏凝压低了声音，“邵陵王是得到了一个情报，说侯景后方空虚，北境守军不到三万，所以才贸然出兵的。”
“什么？”太子愣住了，“北境守军不到三万？这话……这话不是你前几天说的吗？”
“是。”苏凝点头，“但臣女当时就说了，那只是臣女的猜测，当不得真。而且，臣女只在殿上说过一次，怎么会传到邵陵王耳朵里？”
太子萧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不是傻子。
苏凝只在殿上说过一次，邵陵王就知道了。
这说明什么？有人把殿上的消息，偷偷传给了邵陵王！
“好，好，好！”太子萧纲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内奸！竟然敢把殿上的消息往外传！”
他猛地一拍桌子：“查！给我彻查！一定要把这个内奸找出来！”
苏凝站在下面，微微低着头，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
城西驿站，萧彻的房间里。
“公子，”十七站在萧彻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激动，“邵陵王大败！三万大军折了大半，狼狈逃回来了！”
“哦？”萧彻放下手里的书，挑了挑眉，“败得这么惨？”
“可不是嘛！”十七道，“听说侯景早就设好了埋伏，就等着他往里钻呢。邵陵王一进去，就被包了饺子，差点没回来。”
萧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意料之中。”
侯景是什么人？
那是从北魏一路打过来的枭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邵陵王萧纶，一个养尊处优的藩王，连仗都没打过几次，还想跟侯景玩兵法？
简直是自不量力。
“那王德……”十七问。
“王德？”萧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他传递了假情报，害得邵陵王大败，你觉得，邵陵王会放过他吗？”
十七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邵陵王那个脾气，肯定会迁怒于王德。”
“没错。”萧彻点头，“所以，王德现在，一定很慌。”
他顿了顿，又道：“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十七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太子已经下令彻查内奸了。”萧彻淡淡道，“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发现，王德和邵陵王有书信往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十七明白了。
公子这是要借太子的手，除掉王德。
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公子，”十七犹豫了一下，“王德是邵陵王的人，不是我们的人，除掉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萧彻笑了笑，“好处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缓缓道：“第一，邵陵王在东宫的眼线没了，他就成了瞎子聋子，以后更好对付。”
“第二，太子少了一个掣肘，他会更信任苏凝，也会更依赖苏凝。苏凝在东宫的地位，会更稳固。”
十七愣住了。
苏凝地位更稳固？
公子为什么要关心苏凝的地位？
萧彻没有回头，继续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苏凝也想除掉王德。”
“啊？”十七更懵了。
苏凝也想除掉王德？
那公子这么做，岂不是……帮了苏凝？
萧彻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你觉得，假情报是怎么传到王德耳朵里的？”
十七想了想，道：“是我们让不小心泄露出去的啊。”
“那苏凝呢？”萧彻问，“她为什么要故意放出假情报？”
十七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假情报是苏凝不小心说漏嘴的。
可现在听公子这么一说……
难道，苏凝是故意的？
她故意放出假情报，就是为了……除掉王德？
“她和我们一样。”萧彻的声音很轻，“都想借这把刀，除掉自己想除掉的人。”
十七看着萧彻，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用同一个计策，对付同一个人。
甚至，都不知道对方也在做同样的事。
“去吧。”萧彻挥了挥手，“按计划行事。记住，要做得自然，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十七躬身领命。
-
王德确实慌了。
邵陵王大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给邵陵王写密信，汇报宫里的情况。
听到消息，他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败了？怎么会败了？”他喃喃道，脸色惨白，“北境不是空虚吗？怎么会有埋伏？”
他想不通。
那个情报，明明是从苏凝那里传出来的，苏凝的父亲是前太尉苏绰，还能有假？
可现在……
邵陵王大败而归，损兵折将。
而这个情报，是他传给邵陵王的。
邵陵王那个脾气，肯定会把所有的账，都算到他头上。
到时候，他就是死路一条。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王德咬了咬牙。
他赶紧收拾东西，想趁乱逃出宫去。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王公公！王公公！”是太子身边的人。
王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了。
太子的人……怎么来了？
难道……太子已经知道了？
王德慌慌张张地把密信藏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走了出去。
“几位公公，怎么来了？”王德强装镇定，笑着问。
为首的太监面无表情：“王公公，殿下有请。”
“殿下找我？”王德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那太监冷冷道。
王德看着他们的脸色，心里越来越慌。
他知道，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可太子召见，他敢不去？
王德咬了咬牙，跟着他们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他的房间，从他的枕头底下，翻出了几封密信。
那是他和邵陵王往来的书信。
黑影拿着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前殿里，太子萧纲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王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殿下，奴才有罪，奴才该死！”王德不停地磕头，“可奴才真的不知道那情报是假的啊！奴才也是被人骗了！”
“被人骗了？”太子萧纲冷笑一声，“你一个东宫掌事太监，不好好伺候本太子，反倒和邵陵王勾勾搭搭，传递消息。你还有脸说你是被人骗了？”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王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也是一时糊涂，才走错了路。求殿下看在奴才伺候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奴才一命吧！”
“饶你一命？”太子萧纲猛地一拍桌子，“你吃里扒外，勾结藩王，泄露宫中机密，害得邵陵王大败，侯景气焰更盛！你让本太子饶你？”
他越说越气：“来人！把王德拖下去，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殿下！殿下饶命啊！”王德被两个侍卫拖了下去，惨叫声越来越远。
殿内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谁也没想到，王德竟然是邵陵王的人。
更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干脆利落，直接把王德打入天牢。
苏凝站在下面，神色平静。
王德倒台，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她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太顺利了。
太子下令彻查内奸，然后很快就找到了王德和邵陵王往来的书信。
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一样。
苏凝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沈彻。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凝想不通。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一定和沈彻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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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