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面蛇不是苏迎雪。
阿遥泡在浴桶里，水汽弥漫。她的眼睛像是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在凡间，阿遥的身体承受不住太多的神之记忆，加之神格未醒，她与普通人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昨夜灵台处忽然闪过的一丝神念，却足以让阿遥瞬间洞悉了许多。凡间的事态，原也没有那么难以捉摸。
神念褪去，凡人阿遥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引出真相。神所洞悉的，凡人不可说，也承受不住。
纤长的手指抚上额头，阿遥若有所思。难道凡人的命格也能影响自己的神格？虽然那只是非常微弱的感应，却也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昨夜实在不能算是休息得多好。阿遥闭目养神，静静地享受着此刻的温暖安宁。
——
京城，永王府。
昨夜里阿遥神念划过之际，永王府藏宝阁内的“瑶仙仪”灵光大闪，在京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瑶仙仪算得上是凡间至宝了，永王痴迷修仙又无仙缘，那瑶仙仪是他动用了凡间极大的力量才得来的。
瑶仙仪看上去与药鼎相似，只是通体用极难得的材料所制。若凡间有灵物出现，瑶仙仪便会有所感应，从而发出光芒，光芒褪去后还能指引灵物所在的位置。
悬黎天到凡间的修仙者不少，瑶仙仪也不是没有大亮过。那永王也算聪明，纵使他是人间王者，与神仙相比也算不得什么，所以他一般也不敢主动招惹。
永王只敢在测到那些小弱灵物时主动联系一番，以此满足自己对仙界的好奇与向往。
是以平日里他都把瑶仙仪藏得很好。昨夜那漫出遮蔽之处的神光着实把永王吓得不轻，第二日便称病躲在了府中，抱病不出。
说来也可笑，那瑶仙仪不过是百来年前悬黎天一位贪财的修者在凡间闹出的小把戏。那修者当时也不过是为了和人间一位大财主换些珠宝，就连当时还没成正统修仙境地的悬黎天内也没把这玩意儿当回事，传到如今却被这帝王家视如珍宝了。
——
泡完澡后阿遥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她麻利地穿好衣服，便去敲止渊的门。
“师父，起了吗？”
止渊回客栈后并没有睡。他的思绪还是被昨夜的种种纷扰得有些混乱。阿遥来敲门时他才晃过神来，当开门见到阿遥的一刻，所有繁乱又都灰飞烟灭了。
阿遥笑笑：“吃东西去！”
止渊：“好。”
客栈大堂里人不多，店小二见他们下来，麻利地端上清粥小菜。阿遥低头吃得飞快，止渊则是不紧不慢，一勺，一勺。
阿遥吃完一碗，抬头看他：“师父，咱们去傅府，怎么说？”
止渊：“实话实说。”
“实话？”阿遥愣住，“说我们昨晚用合音草装神弄鬼试探她？”
止渊放下筷子：“说我们在附近发现一桩怪事，可能与傅府有关，特来告知。”
阿遥想了想：“那她要是问什么怪事呢？”
“就实话实说”，止渊端起茶盏，神色平静，“看她如何应对。”
阿遥点头，又问：“那要是她问咱们是什么人，为何管这闲事呢？”
“路过此地的修行之人，偶遇异象，心生好奇。”止渊看了她一眼，“这也不算是假话。”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流利地对了起来。
他们慢悠悠地喝了会儿茶，止渊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
傅府白日的门庭与夜间截然不同。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石阶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两个家丁分立左右，虽不是虎背熊腰，却也腰杆挺直，目光有神。
止渊上前一步，拱手道：“烦请通禀，我二人途经贵地，偶遇一桩异事，想求见贵府主人。”
那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眼前这对男女，男子清俊出尘，女子明丽不俗，衣着虽简，气度却与寻常百姓迥异。他不敢怠慢，道了声“稍候”，便转身进去通禀。
两人很顺利地入了府，跟着引路的婆子到了正厅。
傅若凝此刻已经在等候着他们的到来了。
领路婆子识趣地退了下去，此刻正厅里只有阿遥、止渊、傅若凝三人。
傅若凝穿着素色衣裙，长发只简单绾着，未施粉黛，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淡淡的郁色。
她比阿遥想象中要年轻许多，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静，却与年纪不甚相符。那是一种见惯了世事、熬过了长夜的人才有的沉静。
傅若凝站起身来，微微颔首：“二位请坐。不知如何称呼？”
止渊拱手：“在下止渊。这位是我……阿遥。”
傅若凝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掠过，没有追问来历，只道：“听下人说，二位遇见了什么异事，与我傅府有关？”
开门见山，倒是不绕弯子。
止渊也不遮掩，从怀中取出那只佩囊，放在桌案上。
傅若凝的目光落在那素色佩囊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止渊：“傅小姐，实不相瞒，我乃修炼之人，在度化一邪物时被其指引到贵府。那邪物似乎与傅小姐颇有渊源。”
傅若凝眉头微蹙，她似乎没有太多惊讶，却也看不出具体什么情绪。
止渊目光望向佩囊，道：“这里面是一条人面蛇。你可有心理准备？”
傅若凝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还是点了点头。
止渊解开系绳，人面蛇探出半个身子。
傅若凝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阿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攥着袖角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但她竟生生压住了惊呼，只是身子微微后仰，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人面蛇却安静得出奇。它只是探着头，直直地望着傅若凝。那张越来越清晰的小脸上，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傅若凝与它对望。
一室寂静。
良久，傅若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什么？”
止渊没有回答，只道：“傅姑娘可认得她？”
傅若凝垂下眼帘：“这面容，似乎……认得。”
人面蛇安静异常。
止渊：“傅姑娘，看这人面蛇似乎与你无仇。若是故人，可否把你知道的悉数告知，好让她早日超度，再入轮回，免了受这邪念缠身之苦。”
傅若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见到的一刻，傅若凝的心最终还是压不住翻江倒海。她直接干呕了起来。
傅若凝呕了许久才缓过来。她努力地平复着，然后鼓起勇气看向了人面蛇。
傅若凝对着人面蛇，眼中含泪开口道：“若漪姐姐……”
止渊倒是对此颇感意外。他忍不住转过身望了一眼阿遥，见阿遥没什么反应，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对着傅若凝问道：“她是什么人？”
傅若凝终于泪如决堤：“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止渊的眉心微微一跳。
这事情简直越来越扑朔迷离。
止渊也不急着追问，而是让傅若凝自己缓缓道来。
似乎压抑了太久，短暂地释放情绪后，傅若凝渐渐趋于平静。
“我早就不想活了。”
“昨晚我好像听到了若漪姐姐的声音，我以为她是来带我走的。我等了许久，她最终也没有来……”
“如今留我孤零零一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止渊怕傅若凝的思绪越飘越远，忍不住提点道：“你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要知道事情的原委，才能知道怎么去帮助她。”
他顿了顿，问道：“她具体是怎么死的？”
傅若凝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在家中突闻噩耗，没多久我家中其他人也……”
止渊眉头微皱：“这里原先是苏宅，为何苏家家破人亡后，你住了进来？”
傅若凝依旧摇了摇头：“我亲人离世后，是表哥让我住进来的。”
止渊：“沈昭？”
傅若凝点头。
止渊的思绪都差点被傅若凝这状态给扰乱了。他耐着性子接着问道：“傅家，苏家，沈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傅若凝戚戚道：“我，若漪姐姐，迎雪姐姐，还有昭哥哥，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我们的感情都很好。迎雪姐姐和昭哥哥自幼指腹为婚，青梅竹马。我知道若漪姐姐喜欢昭哥哥，可若漪姐姐也不曾想过要破坏他们。是迎雪姐姐她与人私奔的消息传遍了镇上后，若漪姐姐才主动追求昭哥哥的。”
止渊目光沉沉：“苏迎雪真的与人私奔了吗？”
傅若凝悲痛道：“我也不信迎雪姐姐会做出那般事。可镇上的人都是那么传的，且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音信。”
阿遥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她偶尔望向止渊，他倒是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止渊继续问道：“傅若漪是怎么死的？”
傅若凝似乎是不想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哽咽道：“父亲说，若漪姐姐是……是听闻了昭哥哥与平宁郡主的婚事后，伤心欲绝，悬梁自尽……”
傅若凝语毕，案上的人面蛇——或者应该唤她傅若漪——此刻疯狂跳动起来。小小的身躯与桌面撞出沉闷的声响，那动静也惊到了傅若凝。
傅若凝似乎急切地想上前护住她，却又不知如何上手，只得半蹲在那里看着干着急。
止渊上前将彻底跳脱出佩囊的人面蛇收了一半进去，留了一截在外面任她疯狂扭动。
如今这人面蛇的面容已经愈发清晰，想必就是那傅若漪的脸了。
止渊重新坐了回去，看着眼前的傅若凝，语气越发冷淡起来：“傅小姐见她如今这般模样，倒是淡定，就如昨夜那般……”
傅若凝惊讶道：“昨夜……”
止渊坦然承认：“是我们。”
阿遥在一旁配合，点了点头。
止渊继续回到正题：“你方才说她是自缢而亡。看她的反应，她的死应该并非如此。”
傅若凝也似惊住了：“怎么会……”
止渊没有搭理她，继续问道：“你傅府为何只剩你一孤女？其他人又是怎么死的？”
傅若凝面有难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得知若漪姐姐的死讯后，母亲实在是接受不了。于是她找了个老道……母亲想复活姐姐。那老道教了母亲一个方法，就是用百年巨蟒献祭……”
“我只记得母亲真的命人捉了一条巨蟒回来，开膛献祭……再详细的我就不大清楚了。”
“老道离开后，我听闻父亲和母亲大吵了一架。那意思是，一旦献祭法失败，那蟒魂必定会回来报复。我当时害怕极了，便去了昭哥哥家暂住。”
傅若凝哭得悲痛。阿遥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前安慰她一番。
沉默了许久的阿遥，也忍不住开口道：“所以你去了沈府暂住，才躲过了蟒魂报复一劫。”
傅若凝点头。
止渊却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现在才是真正的开门见山。
“傅小姐，再这样下去就没意思了。”止渊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的傅若漪只是邪怨，没有完整的神识。再不解了她这怨念让她去投胎，一旦她成了精，得知真相后——你怕是死得不会那么轻易了。”
闻言，阿遥稳稳地坐着，面色如常。
傅若凝则瞬间面如死灰。
此刻的傅若凝才开始真的害怕。她忍不住地颤抖，眼中却褪去伪装，露出几分凶色：“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