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几分小把戏,何必在神仙面前现眼。
止渊画风突转,阿遥不露声色地高兴了几分——看来这师父,足够聪明。
看着傅若凝眼中的几分凶色,止渊面色一凛:“我劝傅小姐不要轻举妄动。如今你这‘姐姐’能如此平静,想来有些事情她也是蒙在鼓里的。若我让她知道一些真相,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的。”
止渊的话让傅若凝一时怔住。
转念一想,当初那蟒魂都能被自己玩弄于股掌,难道这两位登门拜访的所谓修士还能在自己的地盘翻了天不成?
傅若凝指尖指向桌上的人面蛇,冷声道:“把她留下,你们滚出我傅府,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阿遥暗自摇了摇头,她望向止渊,止渊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不耐烦之色。
“傅姑娘,我们既然能找上贵府,你未免也把我们想得太简单了吧。”
阿遥不想耗费止渊的心力,若这傅若凝配合,和平解决此事是最好的,故忍不住提醒道。
傅若凝闻言,反而觉得阿遥止渊是虚张声势。
她摸了摸怀中的平安符,得意道:“那就试试看。”
傅若凝一声令下,厅外开始窸窸窣窣,不一会儿,厅外的门窗四周都被贴满了符纸。
这些都是永王让道士给她求来的符咒,傅若凝用这些法子帮永王抓了不少小灵物。
永王撑腰,术法手段,傅若凝还没有失手过。
四年前的风波未席卷到她,也是永王的力量给她压下来的,她还想着,抓住这人面蛇献给永王,不知又得多少好处。
见布局完毕,傅若凝开始念咒语。顿时狂风四起,傅若凝指了指阿遥,又指了指止渊,自信道:“给我控制住他们。”
阿遥无奈地看向止渊。
止渊懒得再看傅若凝一眼。
多日滋养,这人面蛇已经能为止渊所驱使。“邪怨”本无直接伤人之能,可如今它供止渊驱使,便不同了。
止渊只是闭眼,意念轻轻一催,瞬间风平浪静。
大厅的门被重重关上,傅若凝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到了地上,她胸前的符咒无火自燃。
傅若凝狼狈地将残符从衣襟里掏出来扔开,眼中的得意已被恐惧和疑惑取代。
门外传来几声哀嚎,随即安静下来,想来是都晕过去了。
傅若凝战战兢兢道:“你们……你们……”
她大抵还在恍神的状态。
止渊坐回座位上,将桌上跳动的人面蛇收入佩囊,只留一截在外。
“现在可以说了吗?”他语气平淡,“怎么回事?”
傅若凝哪见过这般阵仗,此刻再看阿遥止渊二人,她才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跪地求饶:“我错了两位仙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也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求求你们饶过我吧!求求你们!”
永王,术法,过去操控一切时易如反掌。傅若凝以为自己已站在人间的高处,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无知的她傲慢了这么多年,如今遇上真正的神仙,方知自己连仙道的皮毛都没沾到。
止渊只觉得没必要与她解释,冷冷道:“傅若漪怎么死的?”
傅若凝不敢再隐瞒:“她是……她是被我骗到郊外一处山洞,然后引了那蟒魂去的……”
止渊的语气中隐隐透着不耐烦:“苏家、沈家、傅家及永王府,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都说出来。”
思绪万千涌来,傅若凝第一次审视自己。冰冷的事实及无法面对的扭曲让她不愿回想。她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止渊冷眉一竖。傅若凝只觉得四周有无形的利刃密密麻麻向她刺来,那种濒死的恐惧压过了所有抗拒。
求生的本能驱使她不得不开始回忆。
阿遥看了一眼止渊,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师父,稍安勿躁,让她缓一下。”
止渊只要对上阿遥的眼,翻涌的内心总能平静几分。
他如今也是凡身,操纵这人面蛇已用尽全部力气,燃烧的心头血灼得他焦躁难安。
好在傅若凝被彻底震慑住了。
止渊稳坐,面色如常。
傅若凝终于动了一下,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却没有力气坐上去。
“苏家与沈家有亲不假,沈、苏、傅三家关系好也不假,傅若漪喜欢沈昭更是真。本以为沈苏两家的事水到渠成,我也以为傅若漪对沈昭的爱不过是一场单相思……我听够了她和我诉说她对沈昭的心心念念。直到大约五年前,她忽然欢欢喜喜地来找我,说她终于可以和沈昭在一起了……”
“没过多久,关于苏迎雪的谣言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只有我们这些熟悉的人才知道,苏迎雪自小有喜欢的人。虽然我们不知道她喜欢的究竟是谁,但她确实一直在求她爹解除与沈家的婚约。所以谣言四起时,我也真的以为她是与她的情郎私奔了。”
“那段日子里,傅若漪每天都变着法儿往沈家跑。”
“沈昭虽然知道苏迎雪不喜欢自己,对这桩婚约也只是想听从父母之命。可事情发生时,他与苏迎雪尚未解除婚约,那丑闻传遍大街小巷时,他也没有立马再定姻缘的心思。所以那傅若漪,那阵子真是白忙活一场。”
傅若凝的心思似乎已经被牵回了过往,谈及此处,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嘲讽之意。
阿遥虽用神念触及了大概,却也无从知晓其中细节,听得也算认真。
傅若凝沉浸在自己的视角里,渐渐回到了过去。
“苏迎雪与她所爱远走高飞,傅若漪也有机会得偿所愿。那段日子里,我的心里真的特别恨她们,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倒霉的,上天为什么那么不公……”
傅若凝仿佛要陷到自怨自艾里,止渊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你自己养的邪灵,后果你自己知道。”
傅若凝错愕,更加确信眼前人的神通广大。她从一开始的恐惧顺从,慢慢生出了几分求救的心思。
她缓了缓,接着说道:“我也是偶然得的……‘阿阮’。”
说完,傅若凝似乎想到了什么,解释道:“阿阮原先是我的贴身侍女,从小便陪着我。后来……被主母打死了。”
随着回忆往昔,傅若凝面上的情绪也开始起起伏伏。
阿遥止渊面色平静,听着傅若凝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
从傅若凝有记忆起,这世上就没有“母亲”这两个字。
她后来才知道,自己是萧姨娘生的。
萧姨娘是父亲最宠爱的女人,独宠多年,风光无限。
可惜风光太盛,盛到主母何氏眼里扎了刺,盛到满府上下都在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倒——结果没等到倒,等到了死。
生她的时候,萧姨娘难产。血流了一夜,天快亮时,里头没了声息。
听说父亲抱着萧姨娘的尸身,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她出生时,娘已经死了。
这些事没人告诉她,是她长大后零零碎碎听来的。
有记忆以来,她身边只有一个阿阮。
阿阮比她大一岁,是萧姨娘在世时从人伢子手里买回来的丫头,说是留着将来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儿作伴。
萧姨娘死了,这话倒成了真。
阿阮陪着她长大。陪她吃饭,陪她睡觉,陪她挨打。
至于那个真正的姐姐,傅若漪……住在东跨院里最大的屋子,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点心。傅若漪对她不算坏,偶尔会来找她,跟她说说话。
可那些话,如今想来,没有一句是暖的。
傅若漪说何氏又给她做了新衣裳,说父亲夸她字写得好……说这些时眉眼间都是笑,笑得很好看。
傅若凝就听着,点头,跟着笑一笑。傅若漪说完了,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有时候傅若漪也会跟她说烦恼。说何氏管得太严,说父亲最近不来她娘屋里了,说沈昭不喜欢她,说这些时,她眼眶红红的,傅若凝就安慰她,递帕子,说“姐姐别难过”。
傅若漪哭完了,擦擦眼睛,又走了。
傅若凝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些委屈跟谁说。她不说,也没人问。
萧姨娘活着时独宠,死了这笔账就全落在了她头上。
何氏从不打她,不打也不骂,只是“忘”。忘了给她饭吃,忘了给她添衣,忘了她这个人还活着。
冬天最冷的时候,她屋里的炭是碎的,烧起来全是烟,熏得人睁不开眼。阿阮就抱着她,两个人缩在床上,盖一床薄被,熬一夜算一夜。
那些年她没见过父亲几面。偶尔在路上远远看见,父亲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移开,走了。她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父亲不愿看她一眼。
后来她懂了,父亲看见她,就会想起萧姨娘。想起萧姨娘死的时候,血流了一夜的样子。
他不是不愿看她,是不敢看。
可懂了又怎样。懂了还是饿,还是冷,还是没有人记得她。
九岁那年。
什么事她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打碎了个什么东西,或者是做错了什么小事。
何氏那天心情不好,阿阮替她挡了,何氏让人把阿阮拖到院子里,当着她的面打。
棍子落下去,阿阮叫一声。再落下去,叫声小了。再落,没声了。
傅若凝被人按着跪在廊下,看着阿阮的血从身下漫出来,漫成一小片,慢慢渗进青石板的缝里。
她想喊,喊不出来,想挣,挣不开,就那样看着,看着阿阮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的方向,一直到再也不动了。
那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人事不知。
下人们以为她活不成了,也没人请大夫,可她又活过来了。
活过来以后,就变了。
一开始只是噩梦,每夜每夜,一闭眼就是阿阮躺在血泊里的样子,眼睛睁着,望着她,她尖叫着醒来,满身冷汗,再也不敢睡。
可人总要睡的,困到极处睡过去,梦又来了。
那些日子她熬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直到有一天夜里。
她又从噩梦里惊醒,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她淹死。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的,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手背上,可那分明是一只手,有手指,有掌心,轻轻握着她的。
黑暗中,有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柔。
“阿凝,我是阿阮。”
傅若凝浑身一颤。
“以后我永远陪着你好吗?再也不离开你。”
她愣了很久,久到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然后她伸出手,在黑暗中回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那么凉,可她心里忽然热了起来。
“好。”她说。
从那天起,阿阮就再也没离开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