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醒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悬黎天的光，晃得阿遥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起得多早，站了多久。
阿遥起身，伸了个懒腰：“师父，您怎么就能下地了呢？”
止渊看着阿遥，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身量纤纤，前几日的妆容已然斑驳，只余颊边一抹残红，唇上些许淡色，反而衬得底下那副清秀的骨相愈发清晰。她脸上漾着笑意，唇角弧度柔婉，可细看那双眸子，里头却凝着化不开的清冷，像深秋寒潭，面上日光融融，底下却是透骨的静与凉，那笑意便浮在这片寒潭之上，隐隐疏离。
止渊恍惚了一瞬，他转身到案前坐下，那镇静的模样似乎从未失神。
止渊：“阿遥，现在你愿意说了吗？那日我噬心毒发作，你是如何帮我解毒的？”
见阿遥的第一面，止渊便能探到阿遥与自己命格相辅。清序在他沉睡的那两年里下的噬心毒，无非就是想让他一朝醒来，在毒性发作之下吞噬阿遥的心脏。此法一旦成功，只能一直吞噬活人心脏，从此回不了头。而清序他们，也就能更快地得到自己凝聚的灵力。
什么城主首徒，悬黎天内除了城主以外最尊贵的人，这两年来对阿遥也是金娇玉贵地伺候着。想来都是清序那老匹夫哄骗凡人阿遥的手段罢了。这两年阿遥过得越如意顺心，那噬心毒的作用便越大，若那日自己没有克制，若不是她……后果不堪设想。
凡人之身，那日却能解了噬心毒，且她那日的各种举动……分明没有那么简单！
阿遥：“什么噬心毒？”
“还要装糊涂是吗？那日我痛苦难耐，你是如何……你明明凡人之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止渊已经隐隐皱眉，他实在看不透她，但是他能感觉，她嘴上口口声声喊着“师父”，却似乎能看透自己的一切。
清序他们那群唯利是图的小人，满心满眼觊觎自己的灵力，却没人留意这个他们眼里的区区凡人，没了利用价值便不再理会阿遥。
阿遥扶额：“您确定我是凡人之躯吗？您不是没有飞升嘛，那您也是凡人，若我是神仙呢？神仙都有大神通，解个毒有何大惊小怪的？”
止渊眉头皱的更紧了：“你说什么？”
阿遥：“哈哈哈哈…...止渊师父，你们修仙者是不是以为凡人都是笨蛋啊？天上掉馅饼我就深信不疑？从我被那两个冰块带回来的那刻起便觉得一切充满了诡异，我不反抗是因为我反抗不过，可不代表我就没有想过反抗。”
阿遥说得渴了便也坐到了案边，拿起一壶茶水一饮而尽，止渊听得云里雾里，眉头皱得越发厉害。
止渊：“你这是何意？别故弄玄虚。”
清凉的茶水令阿遥清醒了许多：“带我回悬黎天那两冰块一个叫墨洗，一个叫纸烬是吧？昨晚殿外的那“大冰块”就是墨洗。”
阿遥也没等止渊回答，接着说道：“两年前他们突然出现在洺溪镇说要带走我，说要让我做您徒弟，我虽有疑虑，可我也不敢反抗啊，便只能乖乖跟他们回了悬黎天。到了悬黎天后，清序长老派人给我讲了悬黎天内诸事，对我也是各种优待，我的日子越安逸，心里却也越发不安。一直到纸烬找到我，他和我说若我想活命就要按他的指示做，这两年里，他一直让我服用一种丹药，这种丹药能在我体内凝集成一股不被人察觉的清气，他和我说，等我见到你那日，若有意外，把这清气渡给你，若此便能化险为夷。”
阿遥顿了顿：“那夜的举动，都是纸烬提前吩咐过我的，我只不过按他说的去做罢了。”
两年以来的细节无法一一诉说。
纸烬只觉得哪里不对，在他的印象里，纸烬就没有那么深的心思，却又说不上什么。突然想起墨洗昨夜提到的什么“事情败露”种种，似乎一切又说的通了，况且这种谎言，也太容易被戳破了。
止渊目光幽幽。
阿遥：“您说我是怎么给您解那什么毒的？”
止渊无言以对。
阿遥：“师父啊，现在您毒也解了，实在看我不顺眼的话把我送出悬黎天吧。”
不知怎的，阿遥说出这话，止渊心口真是空了又空。
看着眼前明艳的女子，又想想自己......
止渊起身，再次认真的看了看阿遥，阿遥被他盯着，一时僵在了那里，只见他眼角微红，抬手敷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止渊：“师徒一场，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明日我便让人送你出悬黎天，许你人间荣华富贵。这丝灵力给你，但愿保你一生无虞。”
自已深陷地狱，仅留的那点美好，还是让她带去人间吧。
阿遥连忙拉住了他的手，还是迟了一步，他竟然把自己仅剩的那点好的命格全给了自己，还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丝灵力。
阿遥灵台处，已然豁然开朗。
阿遥：“止渊你......”
这少年怎么可以如此纯粹！
天地间剧烈地震动打断了两人。
原本清明的天空一瞬间暗了下来，比黄昏多了丝诡异，阵阵妖风刮起，临渊阁的上空传来凄厉的嘶吼声。
阿遥险些从椅子上跌了下去，止渊一手扶起阿遥，顺势起身朝外走去，阿遥也紧跟了上去。
临渊阁的上空，黑气弥漫。
阿遥皱起了眉头，这是“灵律失衡”之象。
悬黎天是一缕神力化出的修仙之境，孕育不过千年，属比较低灵气的修行世界，并非在五行正统内，这种修仙之地，一旦遭遇“灵力失衡”，极大几率是会被压缩毁灭，最后变成凡间一缕轻烟，悬黎天内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天地动荡得越发厉害，那一副副令人生厌的嘴脸又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了临渊阁前。
清序出现得最快，两百多年的欺骗，大难前，他竟下意识找上了止渊，真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清序：“城主，这是发生了何事？”
清序也没有见过这般阵仗，脸上满是震惊，这一切都在他的认知外，他竟觉得止渊可能有办法。
止渊眼神都没有给清序一下，他看着这漫天动荡，竟生出一种似乎要解脱的快意。止渊体内本源灵力震荡不安，似乎下一刻就要爆炸粉碎，他有种感觉，天地之间，悬黎天内的一切，似乎即将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一起都发生得这么突然。上一刻，他还苦恨自己这被束缚的不死之身，这一刻，上天竟这么爽快的给他安排一个解脱？
临渊阁外人越来越多，那些求救声此起彼伏，止渊恨急了这一切，他恨自己一身与悬黎天息息相关的灵力，恨极了记忆中那些虚情假意的利用，恨极了飞升那日一时的心软，最后落了一个肉身不死不灭永受养灵剜心的下场。
“一切都要结束了。”
止渊笑了，他的笑中，众人似乎看出了什么，绝望浇灭了一切，大部分人安静了下来，极少数人哭天喊地。
包括清序，他的眼中复杂，最终归于平静，重重地跪在了止渊面前。
折腾了几百年，天道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关于悬黎天的一切，似乎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若悬黎天坍缩，所有人都会形魂俱灭，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刻，所有人都被压制住了灵气，绝无逃出悬黎天的可能。
灵台处的一片美好在微微波动，阿遥看着眼前破碎的身影，终是不忍。
阿遥：“师父，我不想死啊！你也不要死好不好？我不出悬黎天了，我就在悬黎天一直陪着你好了。”
本如死潭的心底被阿遥激起涟漪，止渊终于望向阿遥，那一眼，似亘古长远。
人群中，一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止渊跟前，他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躺到止渊脚下后筋疲力竭地闭上了眼，是纸烬。
众多面孔中，也并非全是令人生厌的，悬黎天内，也有善良之辈。
阿遥更加坚定地抓住了止渊的手：“师父，救救我们。”
止渊准备解脱的神魂似乎被阿遥唤回了一些。
握着止渊的手有着温热的力量，有双眼睛给了止渊前所未有的力量，止渊眼中的涟漪终于变成了动容。
止渊开口，声音沙哑：“你会永远陪着我？”
阿遥坚定地点了点头：“会。”
阿遥语毕的那一刻，时间似乎凝固了。
天缺自补承九重，碧落三千烬道骨。
止渊单薄的身躯现于风暴中心处，他的心脏未长全，四面八方的混沌灵气不断穿过他的身体，混沌加身，万法为刃。
阿遥踉跄地向前了几步，却也无能为力。
剜心也不过皱眉轻哼一声的少年，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止渊的身体慢慢分裂，然后重塑。
世界彻底黑暗后渐渐恢复了清明。
只有阿遥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
止渊的身体缓缓落下，他落地的那一刻，时间再次流动了起来，众人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明白了什么，纷纷跪向了止渊。
止渊此刻已经重获新生，他已长出了完整的心脏，他把一切灵力归还了悬黎天，此刻，他只是一介凡人。
阿遥见止渊向自己走来，连忙迎了上去：“师父您真厉害！救了悬黎天，救了所有人！”
止渊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他牵起了阿遥的手。
此刻他只想离开。他终于能离开。
有神光替止渊指了一条明路，最后留给众人的，是迎光踏去的两道残影，最终与光一同淡去，消失不见。
“灵律失衡”之劫已过，悬黎天没有被碾成烟尘。乾坤重塑，从此，悬黎天将灵气沛然，成为正统修仙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