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漫无边际的白,然后是一阵失重感,接着摔落在一处不知何物的柔软上,最后是无尽的黑。
止渊:“阿遥!”
阿遥:“我在。”
话刚落,阿遥便被拉进怀里。阿遥心想:“到底谁是师父,谁是徒弟啊?怎么这么害怕?”
止渊:“不怕,我们应该是掉到时间缝隙里了,只需耐心等待,不出一日便能出去。”
各界衔接处都会有时间空隙,如今悬黎天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修仙圣地,他们出悬黎天时掉进了时间缝隙里也不算太意外。
阿遥挪了挪:“师父,我还好。”
怀里的人轻轻地挣开了,止渊似乎想到了什么,黑暗中目光沉了沉:“是我唐突了。”
阿遥:“没关系。”
尴尬在黑暗和安静中会愈加明显。
阿遥正准备说些什么,不远处一道声音却传了过来:“城主,阿遥姑娘……”
这声音好熟悉,是那个大冰块!
阿遥:“大冰块,你怎么也掉这里来了?”
墨洗幽幽道:“如今我也是凡人,我顺着指引出悬黎天,和你们一起掉下来的。”
乾坤重塑,悬黎天已然成为仙境,凡人自然不能再留在那里了。三人中,一个阿遥本就是凡人,一个肉身重塑的止渊,还有一个墨洗,自剖仙丹断了仙缘。
墨洗的出现倒是让阿遥想起了那夜临渊阁外剜心的场面……暗中的止渊一言不发,两个人的尴尬此刻变成了三个人的。
阿遥:“那留在悬黎天内的众人,又会如何呢?”
墨洗:“因城主庇佑,如今的悬黎天灵力充沛,在悬黎天内修行者中,资质好的一些飞升自是指日可待。”
阿遥:“倒是便宜清序他们那群家伙了。”
数百年过去,止渊真成了悬黎天的转机,冰封、欺骗、剜心、利用,痛苦倒是全让止渊一人受了。
想起清序及自己对止渊做的种种,墨洗觉得自己连评判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愿自己剖丹相抵,日后在凡间行善积德赎过往之罪。
止渊依旧沉默,他实在是太厌倦过往的一切,只想这时间缝隙快些消散。
三人实在无话再可说,阿遥已经不想再缓解什么气氛,好在脚下异常舒适柔软,阿遥干脆原地趴下,打算先美美睡一觉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阿遥是在止渊的呼唤中转醒的。
阿遥睁眼,发觉眼前并没有全部光亮。
阿遥半醒:“这时间缝隙是开了一半吗?”
止渊无奈:“并非,你小心睁眼,现在日头正晒,小心晃了眼睛。”
阿遥坐了起来,随着脸上荷叶滑落,眼睛也被晃得难受。
止渊:“说了让你小心些!”
阿遥缓了缓,发觉自己原来是在一处池塘边,身下芳草萋萋,躺着倒是挺舒服的,瞧见一旁微微发蔫的荷叶,望向止渊,他逆着光,替自己挡住了大部分太阳。
阿遥起身:“谢谢师父,您真是好师父。”
止渊淡淡地扫了阿遥一眼,她的话总是让他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心中不免些许烦闷。
止渊:“不客气。”
阿遥:“我们出来了!那墨洗呢?”
止渊:“他已经离开了。”
阿遥识趣地不再追问,眼下最要紧的是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如今只是凡人,身无一物,也不知身处何处。
止渊:“走吧。”
阿遥:“去哪儿?”
止渊:“先走再说。”
出发前阿遥见止渊拎起一袋东西,这才发觉他脱下了自己的表衣,裹了一大袋不知是什么东西。
好在他原先毕竟是悬黎天城主,那衣服层层叠叠,不知是什么料子,看着倒是矜贵飘逸得很,脱掉一两件完全不成问题。
奇怪的是如今他也就脱了一件,剩下的怎么没那么好看了呢?阿遥抬抬手又扭动身体左右看了看……果然,仙物就是仙物,离开了悬黎天,他们的衣服不知为何都没原来那么好看了。
山路蜿蜒,好在有路就说明他们至少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岭。
止渊现在同是凡身,身体本就单薄,阿遥看他拎着那么大袋东西也不容易。
阿遥:“师父,我来帮您吧!”
“不用。”
止渊额头上已然微微细汗,语气却甚是坚定,阿遥只能走一段路便嚷嚷着要小憩。
一处阴凉下,止渊又脱下了一件衣裳让阿遥落座。那重重的包裹也终于卸了下来。
他本就没几件衣服了,何况两人都在深林里呢,哪有那么讲究,阿遥自然不会坐在那衣裳上。
“不用了师父,都什么时候了,没那么多讲究!”
谁想止渊先坐了上去,然后一把把阿遥也拉了下去。
阿遥:……
那……那好吧……
止渊:“你醒来就没吃过东西,我该早些问你的。”
止渊边说边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些莲子,旁边用荷叶包扎起来的,一个个似粽子又不是粽子的,止渊递了一个“粽子”给阿遥:“喝点儿水吧!”
阿遥接过,这一个个“粽子”竟然是水,上面细细缠绕的是藕丝。
阿遥:“师父,您也太好了吧。”
又是此言,止渊随口道:“我醒来时喝过了,也不饿,你吃吧!仔细莲心,不可多食。”
止渊说完便靠在一旁的树根下闭目养神,单薄的衣服下他清瘦异常。
细小黄白的花开得灿烂,微风送出阵阵清凉伴着幽香,荷叶里的水入口清凉淡香。
野槐树下。
阿遥微微恍惚,他真的是那个天资卓越,受万人敬仰的悬黎天城主吗?
止渊似乎很累,趁他睡着的片刻,阿遥收起了地上的衣裳,仔细拍了拍尘土后,叠了叠放进了原先的包裹里。她也脱了自己的衣裳,分担了一小部分的“粽子”。
原本烈日当空,不明方向的远方却传来了几阵雷响,止渊也在这时醒来,他的眼睛微微泛红,看样子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布上了一些血丝。
止渊看见阿遥收拾好的物品,认真道:“我可以,你不用辛苦的。”
阿遥笑:“师父呀,也让徒儿帮您分担一些吧,不然徒儿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好。”
她总是隐隐疏离。
止渊似笑非笑,起身拿起身旁的东西就继续向前走,阿遥也连忙跟了上去。
没走多久,黑云压来,眼看将雨,这天还真是说变就变。
止渊:“我们得赶紧找个山洞避雨才行”。
两人加紧步伐,大雨已经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正在向他们逼来。止渊顾不得阿遥反对,拿过阿遥手上的东西,几乎半拎着阿遥在走。
阿遥也尽量加快了步伐,阿遥留意到一只慌不择路的野兔,看似是为了躲避暴雨钻入了一处藤蔓后的缝隙。
阿遥指了指野兔奔去的方向,“去看看那里是不是有洞口。”
止渊上前扒开藤蔓,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这个山洞确实是避雨的好地方,洞内明显有人修整过的痕迹,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烟火气,应该是打猎人的临时落脚点。如此看来,他们离城镇应该不远了。
洞外此时已然狂风暴雨,还好他们跑得快,要是被淋成落汤鸡,到时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
阿遥未等止渊拿出衣裳,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了下去。止渊见状也坐在了一旁。
阿遥:“还好跑得快。”
外面雨下得疯狂,洞内稍显昏暗。
止渊:“一直没问你,你以前在凡间是怎么生活的。”
阿遥:“以前我在洺溪镇卖鱼,我的摊子,生意可是最好的。”
止渊:“等我们见到人,打听到我们身在何处后,就一同回洺溪镇可好?”
昏暗中止渊也看不太清阿遥的脸,只感觉阿遥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了一声:“好啊。”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
止渊心中微微懊恼,却也无从发作,想起那日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她承诺的陪伴,那一切都不像假的,这么一想心中又有了期待。
止渊:“以后的生活定然比不上你在悬黎天那两年里的金贵,但是我会尽我努力让你过上好的生活,你可信我?”
阿遥认真地点了点头:“信。”既然承诺了,那定然会陪好他一世。
见她点头,止渊心中又坚定了几分,嘴角也不自觉地有了细微的弧度。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
阿遥:“今晚怕是得在这里过夜了。”
止渊望了望洞外:“看来只能如此了,也不知离城镇还有多远,我们最好明天再赶路了。”
止渊起身观察四周,在角落里发现了前人留下的一些柴和火引,阿遥见他蹲在地上捣鼓了会儿,火苗便被顺利点了起来。
随着火苗的壮大,洞内的色彩也渐渐温暖明亮了起来。
阿遥也凑到了火苗旁边:“师父,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厉害。”
止渊瞧了阿遥一眼,没搭话,又到离火稍远的一块平整地上堆起了枯叶,最后拿出衣裳铺了上去。
止渊::“你今晚将就睡这里吧。”
阿遥:“那你呢?”
止渊指了指靠近洞口处的一块岩壁,我在那里。
阿遥心想这师父是真好,她也知道自己若是推辞,他一定不会同意,索性点了点头。
两人在火堆边喝了一些水,吃了一些莲子。
角落里有一只兔子在瑟瑟发抖,阿遥扔了几颗莲子过去:“放心吧,不吃你。”
止渊脸上也难得浮上一抹轻松的笑意。
止渊道:“明日我们应该能到城镇了。”
阿遥笑道:“终于可以进城吃肉咯。”说完又想到什么:“对了,我们没钱。”
止渊幽幽道:“进城自然就会有了。”
阿遥用肯定的目光看着止渊:“这个师父是真的没跟错。”
食物有限,水喝了个大饱,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人有三急是难免的。阿遥尴尬道:“我水喝多了。”
止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手指向了一处:“那个……要不,那边有个稍微隐秘的角落,我到一边去。”
条件有限,只能如此了。阿遥也听话,起身便往止渊指的方向去。止渊也连忙走到了一旁,定定地站在那里,脸几乎都快贴到墙壁了。
止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么尴尬,只能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止渊面前的岩壁上,一股绿色黏稠的液体缓缓流下。顺着黏液向上望去,一条巨蟒盘旋在上方岩壁空隙处,巨蟒只露出部分身体,大部分都缩进了岩缝里。
另一边的阿遥还没有好,止渊没有动,只是眼睛紧紧盯着那巨蟒,他不想吓到阿遥,准备等阿遥喊他的时候直接带着阿遥离开。
那巨蟒似乎感受到了止渊的目光,岩缝里的那部分缓缓地移了出来。
止渊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本不怕这东西,可他如今只是凡人,他在怕自己不能保护好阿遥。
因为那巨蟒,竟长着一张惨白的人脸,那猩红的双眼,分明就是邪物。
偏偏这时,阿遥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