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那一刻，众人齐刷刷地向前望去，见是止渊出来，为首的清序带着众人向止渊行礼。
阿遥就跟在止渊身后，一脸淡定的暂时享受这狐假虎威的威风。
止渊扫视一周：“清序长老，说说看吧，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止渊又怎会不知！如今这大庭广众之下质问，也不过再看看这众人嘴脸是否依旧罢了。
闻言，清序抬头望向止渊，沉睡两年有余，这少年城主模样丝毫未变，还是两年前十七岁的模样，可这神态却不再似从前。
清序脑内飞速运转：“回城主，您两年前雷劫得道却为了悬黎城内百姓放弃飞升，我等甚是感激。您因此遭天道反噬受重伤闭关两年之久，如今您终于得以出关，往后我等定誓死跟随城主。”
清序说完身子郑重地伏了下去，身后一众人也相继跟随。
“我等誓死跟随城主！”
竟对昨晚之事只字未提，答非所问，依旧虚伪至极。
止渊心里冷笑，为了从自己身上获取源源不断的灵力，清序这老家伙从自己出生那一刻起便算计了自己。
冰封两百年，炼不死身，设“同生劫”，十七年精心培养，“养浩然气，系苍生念。”
十七年里，发生了无数次“意外”让自己心甘情愿剜心奉上，直至雷劫之际，清序引动“同生劫”，以数万凡人之命相要挟，自己的一时心软却换来万劫不复。
飞升失败，仙缘尽毁，唯剩这副能源源不断供养灵力的不死之身。他们甚至连雷劫之后沉睡之际也不放过......若不是顾着自己这城主虚名，好利用自己得到世人源源不断送上的好处，恐怕如今这虚假的戏码也不必上演了吧。
眼前乌泱泱的一片，止渊不信只有清序一人知情。沉睡了两年，这群人还是丝毫没有改变。
止渊看得厌倦，此起彼伏地附和声中，止渊笑道：“哦……誓死追随这么忠心？那我现在就想让清序你死呢？”
清序没想到止渊能作此问，在清序的记忆里，止渊的本性虽活泼，但是在他和一众悬黎天长老的规训下，他也算收敛了性子，一心一意为悬黎天着想，总算是长成了世人口中尽职本分的好城主，若不是眼看他飞升太快，有些事也不至于早早戳破。
想起两年前的事，清序心中隐隐不安，不过想到止渊如今已经被自己彻底控制，量止渊怎么也逃不出悬黎天。他心底的无畏又增加了几分。
清序虽跪着，眼中却不失挑衅：“城主，您让老身死，老身莫敢不从，可这数百年来，悬黎天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老身代为管理，城主您也要给老身一些时间，待老身安排好悬黎天内的一切事务，老身的性命任城主处置。”
众人听闻此言，也是顺势此起彼伏地替清序求情。
止渊双眼猩红，清序眼中满是“你奈我何”。
止渊忍不住抬手用灵力紧紧箍住了清序的脖子，清序涨红了脸，眼中挑衅不下半分。
各种声音纷纷响起：
“城主，您就饶了清序长老吧！”
“沉睡两年，您怎么变得如此残暴不仁？”
“城主莫不是中邪了？”
“胡说，城主如今已经成仙，怎么会被邪祟左右！”
“城主当初放弃飞升，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
假惺惺的情景，其中无一人出手制止。众人中，也就那两“冰块”看上去面带愁容。
止渊手中力道重了又重，清序的眼神开始难堪，眼看清序要还手，身负重伤的止渊怕是要吃亏，阿遥连忙上前按住了止渊的胳膊：“师父，如今您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城中事务还需长老处理，等您完全好了，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阿遥的话还是有些成效的，止渊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是啊，有些窗户纸还是不要捅破的好，哪怕他声嘶力竭控诉一切，也不过会是看笑话的人多罢了。
真相只在少数人手里，那些崇拜止渊的芸芸众生，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清序原本也没想到止渊竟然会对他当众出手，正不知如何收场，阿遥的举动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他用内力一推，挣脱了止渊的禁锢顺势跪地：“谢城主宽恕！老身定打理好城中事务，望城主早日康复。”
阿遥没看止渊，只感觉他重重的拂袖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止渊一直闭门不出。临渊阁撤掉的那些侍从再也没有安排回来，以前阿遥居住的住所也回不去了，阿遥在殿外一直守着，也没个人来给她送些吃食。
“师父啊，您再不救我就要死了，我可不像您有灵力护体。”阿遥气若游丝，最后干脆躺在了地上：“实在不待见我，送我回洺溪镇也成啊。”
“本姑娘捕得一手好渔，回洺溪镇当回个卖鱼女，虽比不上过去两年在悬黎天的锦衣玉食，也总比现在这般活活渴死饿死强。”
阿遥也不想在这里嚎的，奈何她这凡人身躯，别说是悬黎天了，她连这临渊阁都出不去。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弱，殿内的止渊皱着眉，他几天没合眼，听了她几天的絮絮叨叨，没一句是他想听的。
门外人又絮叨了许久，终于再没了声音。
这次是睡着了.......还是.......
毕竟她真的是凡人之身，万一真的受不住.......
止渊也不敢冒险，终究打算妥协，正准备出去，门外的动静让他停住了脚步。
阿遥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冷不丁一个大冰块脸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她的视线，是脸最冷的那位。
阿遥吃力爬起：“大冰块，你怎么来了！”
阿遥也是饿昏了头，对这个称呼的冒昧丝毫不知。
墨洗皱了皱眉头并不打算搭理阿遥，阿遥吃力地拽上墨洗的衣角：“大冰块，你带我来的，求求你带我走吧！我留在这里也碍事，你就把我扔出悬黎天也成，只要别让我摔死就行。”
墨洗：“我没有权利。”
好冰冷的字眼，阿遥干脆放手躺平，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墨洗的目光没有在阿遥身上再停留，他朝着殿内止渊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城主，十七年相伴，纸烬对您是真心相付的，他从未想过背叛您，如今事情败露，清序一定会要了纸烬的命的，只有您能救他。”
什么事情败露？十七年里真真假假，止渊已经听不进去墨染在说些什么。
倒是阿遥的声音虽虚弱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大冰块，你拿着的蓝色盒子是什么？里面有吃的吗？先给我一点儿吧，我师父他不需要，我需要啊！我要饿死了。”
墨洗还是没有搭理阿遥，那紧闭的房门却终于打开了。
止渊只穿着单薄的玄色里衣，月色下惨白瘦弱的模样，宛如一只男鬼。
止渊拿过墨洗手中捧着的蓝色盒子，打开后是已经死寂了的金丹。
悬黎天内修仙者自剖金丹置于这通幽盒内，将金丹封盒，从此再无修仙成仙的可能。剖丹封盒，这是悬黎天内对于修仙者的重罚。悬黎天内的绝大部分人把金丹看得比命都重，有机会得到仙缘，哪怕很浅，也不是常人可以轻易放弃的。
止渊看了看跪地的墨洗，眼里依旧沉如死水：“你何必呢？”
墨洗：“如今纸烬在清序手中，我只求救吾弟纸烬一命。”
清序这东西，如今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止渊似带着答案在问：“清序要什么？”
墨洗痛苦闭眼：“如今纸烬在他手上，他已经受了千刀万剐之刑.......清序他要城主.......闭关这两年内的所有修为。”
“好。”
阿遥和墨洗都来不及反应，只闻一声闷哼，止渊把自己的一颗心活生生剜了出来。
月光下刺目的红。
止渊不再发出一声嘶喊，月光映着滴沥的鲜血，别说被剜心者，见者都觉得惨痛无比。
止渊半跪蹲下，将心抵到墨洗面前：“墨洗，我承诺过你，若有一日你求我，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但是你这丹，与我无关。”
这两年的所有修为，不就是这颗新长出来的心么，他想要，拿去便是，反正自己死不了。
剜心之痛算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墨洗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他忍不住的颤抖，犹豫片刻，他还是郑重地磕了磕头，然后捧过止渊的心脏，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城主不会死，失了心可以再生，可纸烬会死，那被扔在地上的金丹，就当赔罪了吧。
从止渊剜心的那一刻，阿遥便一直扯着他的一处衣角。墨洗走后，止渊也无力地躺了下去，他心口空洞洞的，不停流着血，阿遥挣扎着去捂他心口的洞，却怎么也捂不住。
止渊：“没关系的，流干了它就不流了。我不会死的，我永远也不会死。”
阿遥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她无力地半趴在他的胸前，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止渊看着眼前的阿遥，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平静过了。止渊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阿遥的头，好像从有记忆以来自己就没这么温柔过，他不想再执着追究她的种种反常，不想再深究她区区凡身，为何那日会唤回他的神识，他此刻只想珍惜眼前安宁。
止渊缓缓拉过阿遥，轻轻地抵上阿遥的额头，她送他一丝安宁，此刻他还她一份恩情。
一股灵力灌入，阿遥近日不吃不喝的虚弱之感顿时全无。
满血复活的她第一件事就是把止渊的脑袋推远：“谢谢师父大恩大德！免了徒儿变成饿死鬼！”
阿遥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止渊拖回了殿内，恢复力气的她不断地替止渊擦拭着血水。
真的太多！阿遥整整擦了一夜。
天亮时，止渊已经干枯得不成人形，此刻的他在阿遥面前已经不着寸缕，他的胸口已经没了心脏，却还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牵引起伏着，阿遥甚至可以看到他每一块骨骼的走向。
止渊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阿遥为何能如此淡然，前几次剜心后都是自己一人独自熬过，直到他再次能动弹，他才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自己的一身血垢，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般模样。
突然想到自己一副诡异丑陋的模样就这么暴露在阿遥面前，止渊瞬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快给我盖上被子！”
阿遥“哦”了一声，忙了一夜她已经再次筋疲力尽，脑子似乎也没那么清醒了，阿遥不假思索地贴上了止渊的额头。
床上原本已经僵硬的人此刻更是僵得不能再僵，阿遥温热的呼吸覆在他的脸上，止渊只觉心口空荡荡处莫名地酸涩。
贴了半天没反应，阿遥抬头盯着呆掉的止渊：“我没力气了啊，师父……”
止渊：.........
恢复体力后，阿遥连忙拉开了距离，替止渊盖上被子后，沉沉地躺到了另一侧。
阿遥漫不经心：“您多久能重新长回心脏啊！”
止渊：“四十九日便可。”
阿遥：“您要是吃了我的心脏的话，是不是长得会更快一些？”
止渊：“.......”
阿遥：“哈哈.......我瞎说的。”
止渊叹不出气，身体有些茫然麻木，他沉默了良久，正欲说点什么，一转眼，一旁的阿遥呼吸已然平稳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