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回去了吗?”赵希文问。
“可以,”韩妍笑着看她,“不过还是劝你不要走。”
“为什么?”
“昀国,撑不了多久,过些时日,我带你去轩州。”
“轩州也是昀国的。”
“随你怎么想。”韩妍随意的样子让赵希文一股无名火,“好消息,要听吗?”
“你说。”
“阿昭找到了。”
“在哪!”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这些年他没给你写信,但他自己给自己写了很多信,然后…”
“你就说他人在哪?”
“当然是在昀国,在昀景身边。”
“什么…可是皇上不是…”赵希文想到那个逼易宣一自杀的昀景,怒从心来,如今连阿昭也不放过。
“但你放心,他很好,邢蕴一直带着他,如今两人都在朝中做官,也没什么不好。”韩妍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在说一件好事,“不好的是,昀国就快没了,但好的是,轩州本来也不是为了杀人,只要大家同意加入,便从此衣食无忧,每天都是美梦。”
“那便好…”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韩妍继续问,“我躺了三年,外面过的远不止三年。”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也可能只是大家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实在是有些弄不清…轩州到底想干嘛呢?”
“开启新世界。”
“那也不是不行…”赵希文想,“那昀国现现在什么情况?”
“昀国啊…在悬崖边了…”
“…几年了…”
“阿昭应该十四五岁了吧。”
…
轩州的力量进入昀国的时候,令人胆寒的不是一触即炸的武器,而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思想。
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屈服。
但许多人并不愿屈服,或许不是因为对故土的眷恋,而是对于未知的新的恐慌。
就算了解了轩州的生活,哪怕亲眼见证过,还是会对这种道路畏惧。那不是曾经的生活,不是几千年来变换的方向。
不敢想。
你说在那里会一直快乐,可我却怕这快乐。
昀景说,我不再是皇上,不是天子,而是天。
我是神。
轩州的到来无法阻挡,但是神可以。
众人立马吵作一团。
有人说这是一种自我欺骗,这没法面对轩州的来袭。有人说这是道路,我们可以这么走过去。有人说要真的是神,怎么还会在这里。还有人说,真有神,也在轩州那边。
还在看着争吵的昀景,却不恼怒,只是看着。等众人吵完了,他拿起剑,朝刚刚那人刺过去。
这是神的旨意,也是众人的救赎。
阿昭一直站在众人之中,但他一直未发一言。
直到死去的人被人抬出去,献血流了满地。
他说,去澜东吧。
众人再次吵作一团。
昀景盯着阿昭,像要把他盯穿,但他什么也没说。
神不会放弃自己的道路。
什么道路?
昀国。
昀国可以建立在任何地方。
但不能是澜东。
众人只道昀景疯了,还是暗地里自己盘算吧。
殿里只剩阿昭。
当真不离开?当真。昀景非常肯定。
而且还要带上你。
轩州并没有出现在昀国,但许多人已经散去轩州了,那是他们没有见过的世界。
还有一半人,决定去澜东,但轩州不允许昀国的人存在于轩州以外的地方。
逃啊,就趁现在,他们追不上来。
众人往澜东方向跑着,但一路上离队的人也有很多,轩州,终究是大家梦里的极乐。
有人说,去了澜东,然后呢?那里是新昀,但和昀国的生活有什么不同呢?
那我们信奉一个真的神吧。
谁?
没有谁,是一种力量。
于是,一行人,带着新的信仰前往澜东。
而这个时候,阿昭已经死了。
“你们走吧,去澜东,我有办法对付轩州,他们不打算用武器,而是会让离开的人一次次返回原地,但我知道应该如何走出去。”阿昭说。
有人说那你呢?
我还在。
皇上呢?
他已经疯了。
“他怎么还会护着皇上?记得当年他父亲就是死于皇上之手,这么些年,皇上也不愿他安宁,硬是给他找回来放自己身边…”有人悄声讨论。
“他父亲也不会希望他如此。”
“不,也许他父亲希望他如此。”
阿昭似乎听到了这些,又似乎没听到,只是说,“你们走吧。是没有护着谁,也不是为了谁。我只是…不忍心看到消退,我只是会惦记踩过的地,摸过的城墙,读过的诗,种下的花…”似乎是对自己说。
有人离开,昀国就还在。
他想。
一行人新信奉的神,叫昀景。
但内部就已经混乱,许多人说,他配吗?
谁不知道他已经疯了?
不重要,配不配不重要,这个神,是我们心里的,我们要带去澜东。
可是这样,澜东不会接受。
那这个神,就叫阿昀吧。
赵希文离开如国的时候,经过的地方她都觉得陌生。
已经知道了昀国的消亡,但她还未亲眼瞧见。
昀国还在,又不在。
街道,似乎已经不是街道,一旁只有杂草丛生,像是在荒郊野外,抬头,树上看不见鸟,但又能听见鸟的哀鸣,已经找不到记忆中的道路。
一房屋立在不远处,推开门,吱呀作响,走进去,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茶,只是早已干涸。
真的过了这么久吗。
走到宫中,还残存着曾经的轮廓,只是屋宇塌了一角,檐下残留半截灯笼,早没了光,在风里晃着,像不愿落下。案桌仍在,文书散着,微微卷起边角,有些墨迹还能辨出名字,有些却再也看不清。
原来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起一页散落的文书,越过残墙断瓦,越过荒草旧门,一路吹向澜东。
澜东正在议论神。
起初是昀成口中的“教化”,是王行写在告示里的“启示录”。
后来,便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了。
有人在深夜看见天光从地底升起,有人说听见神的低语藏在钟声之后。
也有人将这些归于轩州的干预,或某种幻觉,但没人能真正解释。
神不是一位神。
说不清是什么,或许是一种力量,也或许只是一种存在。
当昀国旧人踏进澜东时,手中什么也没带,只带来一词:阿昀。
澜东那边听见了,便点头说:我们一直在等的,也许正是这个。
但也有人说,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神是看不见的,但是祂在指引,一直都在指引,不在过去,不在未来,祂一直存在。
昀国这边倒是听不懂了,他们不知道这种神是什么,一场辩论展开了。
王行说,等天黑,举行一场迎神仪式,便知迎来的是什么神。
大家说,好。
天色还未暗,但人群早已聚在神坛前。
这是在一处废弃旧城上搭建的坛,砖瓦剥落,新木勉强支起一个形制,像从废墟里挖出的骨架。
王行站在坛下,穿着白衣,不带任何装饰。他说,这是“请神”该有的样子。
澜东人肃然站立,昀国旧臣则低语不休。
“这哪里是神坛?”有人说,“像个坟。”
“若是神真来,必不会落在这种地方。”
“神未必需要金玉装饰。”王行说,“神只需一念回应。”
然后他举手,示意抬出那件东西。一块透明圆器,内部隐隐泛光,像是从轩州带回的技术残片,却也不完全运行。
他说:“这是神的耳。”
与此同时,昀国这边在逃离时带领着大家的也被推到了坛前,他叫陆青旋,手中只有一封书信,一张旧纸,角已微碎。 “这是我们的神写的字。”他说,“不求回应,只求你们听。”
王行笑:“那便一同听,看看谁的神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