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澜东路上时,赵希文终于感受到一丝生机。
有些像记忆中热闹的街市,但又像被抽离了一部分,让人看不明白。
有些累了,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她拿起阿昭自己写给自己的信,厚厚一叠,也不知时间顺序,都是些只言片语,也有些损耗。
其实这个孩子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只见过他出生时的模样,看着这些字,也不觉得熟悉。
她翻到一封信时,风忽然吹起,把信一页页掀开,她伸手按住时,眼前晃出阿昭小时候在雨中奔跑的背影,她没真的见过,但她知道这便是他。
她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但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又像是从几年前写的纸上跳出来的。
四处看顾,声音又消失了。
再往前,有些人在热闹的议论着什么。
“听说没,好像刚刚在搞什么迎神仪式!太多人了,没点关系还进不去,我看反正挤不进去,索性不去了。”
“是啊是啊,太多人了,但我听说好像已经结束了。”
“这么快?所以迎到了没?是什么神?”
“这谁知道,说是迎到了。”
“是什么模样?”
“说是没什么模样,本来啊,是两伙人吵嚷着谁的神才是属于澜东,谁知道迎来的,好像哪个都不是。”
“啊?该不会是鬼吧!”有人惊讶。
赵希文听着,“迎神仪式”…
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她从不信这些,打不过轩州,最终属于轩州,这令人遗憾但也符合如今的实力,至于神…谁见得着呢。
但下一秒想到了刚刚看信时出现的情景,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确信那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自己脑袋发昏。
那是真真切切看到听到的。
她拦住一人,递过手里的一封信,让那人看着,可那人什么也没感受到,不理解的说着一个人自己的日记有什么特别吗?字倒是不错,挺漂亮的。
赵希文又自己看了几封,场景时而出来时而又出不来,她没有摸清规律,准备去找王行问问。
王行看到她的时候,还是有一些惊讶,“是你,你也来澜东了?”
“我来看看,我…不知道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王行说,“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我请你,来者是客,就前面那家吧。”
坐下,两人也不寒暄,直接聊了起来。
“我喜欢你这种爽快人。”
“其实是太久没讲话,有些不利索。”赵希文笑,“我听说你们做了什么‘迎神仪式’?”
“没错。可结果不遂人意。本来,不管哪边赢了,都能安定人心,可偏偏谁都没赢。”王行喝了口酒,“好在,还是真的出现了,如今在场的,没有谁不信了。”
“嗯…你信吗?”
“我?之前当然不信,不过是谋条路,可现在…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也是。”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接受了一切。”
“因为这些年我见到了太多认知外的事。”
“所以,你觉得这条路怎么样?”
“如果是路,或许也是无奈为之,但现在的问题,是神真被你请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王行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想知道‘迎神仪式’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王行放下手中的酒菜,认真的看着她,“仪式开始时,我们两方阵营各自念词、焚香、唤神、燃火、放光。一切都井井有条,大家开始等待神的回应。
但没有神出现。
整个空间忽然震颤,一瞬间像是画面抖动,有些人觉得地面浮动,有些人眼前黑屏了一瞬。
大家都以为自己眼花,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但没法确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人甚至丧失了对时间的一段记忆,明明是过了几秒,却记得好像过去了几个小时。
而现场也不一样了,一张画跑到了另一边,一棵树凭空消失,有些人的衣服变成了别的样子甚至…消失了,惊慌失措的喊叫着…
这些细节被称为:神的调试。
于是人们开始纷纷议论:刚才是不是神在‘改设定’?
有人说:我刚才想的是信仰,下一秒我就什么都忘了。
有人说:我本来坐在那边,怎么现在在这边?
还有人说:神不是善良的吗,为什么不是脱掉邪恶的人的衣服?
更多的人,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甚至有人以为自己死了,这不是人间的事情。”
赵希文听着,思索了半晌,她忽然意识到,阿昭的这些信可能是写给某个看不见的观察者。
她想到阿昭的信中时间线根本不连续,有跳跃、断裂,有部分的故事像发生在未来。她以为是信件残缺,整理不全,也没在意。
她终于明白,或许她不是看到“孩子”,而是看到“代码残留”。
她忽然说,“我好像懂了。这个神,不是高尚的,也不是邪恶的。”
“你觉得和轩州有关吗?”
“我不知道…可轩州没有神!也许轩州,也是神的一部分。”
“若真如此,倒也好了,这样我们是平等的。”
“所以你想?”
“只要知道神需要什么,我们就可以借助神的力量。”
“可是,如果一切都是神创造的,那么祂可以创造出任何东西供自己享用。”
“不,既然创造了我们,祂一定希望这场游戏,走向某种结局。”
赵希文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
“对了,这些信都是阿昭写的?”王行突然问。
“对,但他不是给我的。”
“那你不经允许看他自己的信。”王行笑着说。
“这的确不对…”赵希文并不反驳,但他的信里藏着昀国的过去,他的过去,或许还有…未来。
“你会一直在澜东吗?如果你选择了澜东,就不要去轩州。”
“那我需要先去轩州看看。”
“好,好。”王行也不拦他,“我不信你对昀国没有感情,连我都有。”
“但这些年我一直在如国,而且,我曾经熟悉的人,也只剩下棠棠,而她在轩州…”
“我想,不全是吧。”王行像看穿了她,“你有别的想法,我能看出来,偏偏说的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理由。既然不想说,就不逼迫你。”
“你…最后见到宣一的时候他怎么样?”
“哈?这我还真得回忆一下,快十年了吧我想,还真不记得,总归要么是打仗的时候,要么是准备打仗的时候,别的时候我没见过他。不过,他确实惦记你,可他终究没有找到你,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不会。”
赵希文沉默良久,“其实我现在很平静,一种过去太久好像都忘了过去的平静。”
“真平静你就不会问我。”
“…你真的很可怕。”
“我曾经觉得他很好,后来觉得他很坏,而现在,觉得也无关好坏,他有他的坚持。其实,我无法想象他真活到现在。”
“若真是现在,他可能依然…”赵希文心想,为什么有些事情总也不会变,就像安子争,原本以为她可以离开,但她还是心心念念扎进去,这究竟是人的执念,还是神的乐趣?
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