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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如国在争斗之中,昀国在养精蓄锐。

而昀奉关的街上,口号越来越多。

每隔十步,就有一面新的布幔垂挂,上面写着近来流传最广的一句:“思想即秩序,怀疑即动乱。”

有小贩在吆喝的时候,也不忘喊上一句:“买干果啊,思想一致才有未来!”

孩子们在巷口跳绳,唱着童谣改编的版本:“从小不说谎,思想最健康;爸爸听话,妈妈听话,哥哥姐姐都一样。”

酒馆里、茶楼里,甚至在集市的叫卖声中,都混杂着对“秩序”的赞美与对“异见”的警惕。

有时候,一个人只是多说了两句私人想法,就会被身旁的邻人劝阻:

“慎言,慎言,最近有人就是因为说‘过去也有别的办法’,被带走了。”

“不是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哎,算了,不说了。”

“对对,现在不讲对错,只讲统一。”

人们开始用新的方式说话。

不再表达,只是复述。

不再交谈,只是确认彼此“还在统一的意识里”。

他们甚至开始互相打分。谁说话最多疑,谁的用词不够坚定,谁的语气含糊,都会在暗处被扣上一点“思想评分”。

“听说他家昨天被查了,是他女儿写诗写得太绕。”

“哎呀,真是活该,现在谁还写诗呢。要写,就写《秩序万岁》那种。”

“你还别说,我家孩子还真会背那篇。”

“那得赶紧报‘共识小学堂’,前二十名才有‘模范家庭’称号。”

到了夜里,宣传队伍进入各个坊市,念着新任意识部副官的讲话词。

“我们曾混乱、曾迷茫,是共同的信念将我们拧成一股绳。”

“异见者不是敌人,是尚未觉醒的我们自己。帮助他们转变,是所有人的光荣义务。”

“如果你看到不一致,请温和地提醒,如果他们拒绝,请报告,报告即守护。”

第二日一早,邻坊的小巷口多贴了三张告示,写着:

“此巷一户思想不一致,正在教化。”

“此巷居民集体签署《秩序自证书》,评级良好。”

“此巷获批成为‘意识协力样板’,将设立示范点。”

孩子们在那儿照牌子合影,笑得很开心。

一切都看起来井然有序。

没有人提到林如白了。也没有人想再去提。

她的言论被抽取、重组、提炼、包装,成为当前的“意识基础”。

她的存在,已经不重要了。

林如白站在讲堂前,讲堂仍然坐满了人。

但没人真的听她说话。每一个人都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她每一句话,却不是为了理解,而是为了背诵。

她说:“你们有没有想过,‘统一’这个词,是不是也可能成为新的牢笼?”

台下,有人笔直地站起来:“请问,您的意思是我们不该保持意识一致吗?”

“不是这个意思。”她按了按眉心,“我只是……希望你们还能保有判断。”

“但我们有判断啊,我们的判断就是异见就是混乱。”

林如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怎么判断什么是异见?”

一片寂静。

然后,陆续有人翻开了印制的《意识协约书》。“你看,这上面写着,凡未经意识部发布的提法、名词、论断,皆为不当。凡试图相对化、模糊化统一概念者,皆为异见倾向。”

林如白曾经主导的“意识启蒙计划”,如今已经演变成“思想统一执行纲领”。

她曾经写下的每一段文本,都被提取出了“最有力的字句”,再重复、强化、简化,直到只剩下几句口号。

她当初提出“共识协商”,如今变成了“意识比对系统”。

她最早推行“开放式议会”作为社会协调方式,如今早就被精简为“代表团投票机制”,每位代表都由意识部推荐。

她写的所有条文,似乎都还在,改动不过只几个字。

但她已经无法再从中找到曾经自己的语言。

林如白去找过好几次那位新任意识副官。

“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们当初设想的样子。”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制度一旦成形,就再也不是思想的问题了,是权力的问题。”

“你也承认这是权力的事?”

“我承认。”那人笑了笑,“可我们谁不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呢?”

她站在街头,看着人群一**地路过。

人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神色,怀里抱着刚印好的《意识百问》;学生们争先恐后地贴上自家门口的“思想模范”标志;有老人被带走的那一刻,还满脸愧疚地对邻居鞠躬:“是我没反思彻底,给大家丢脸了。”

而这一切,并非自然生长而来。

有司设“通理司”,专门“教化”乡民,私下更有力士“纠风纠言”。

几处反对之声,或入牢,或“自缢”,最终只余顺流之声。

她曾设立的学堂,如今改名为“国理堂”,不再讲疑、不再问思,只讲“归顺之理”“忠群之道”。

她始料未及。

思想从不腐朽,腐朽的是将思想编进权力者手中的人。

若一人能凭思想凝聚万众,那也一定会有人借思想控制万众。

林如白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了。

思想一旦凝固成制度,制度再获得权力,再多的辩驳也不过是声音上的微响,传不到群众那里。

她想起来自己当初第一次写下“群众觉醒”这个词的时候,曾是带着希望的。

可如今…

制度走到了一个阶段,它一定会为了维持自身而对抗所有质疑,不管那质疑来自谁,哪怕来自最初的创建者。

她回到屋中,点了灯。

桌上那一份她原初撰写的理论稿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字迹依旧清晰。

她抚过纸页,忽然有一种极深的无力。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改变什么。

她甚至不敢确定,现在站在这桌前、捧着自己理论稿的这双手,是否还值得继续提出“改变”二字。

她回到那座旧日讲学之地,黄昏无人,台上仍挂着她早年亲笔的讲义条幅。

她站了许久,轻轻摘下那一幅,默默卷起。

第二日,她离开了昀奉。

她说,她想隐居山林。

但自那天后,再没有人见过她。

街上依然传播着:

“林如白曾言:思想一致是最大幸福。”

她没说过这句话,就算说过,也不是这个语境,不是这个意思。

可已经没人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