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下学期，陈枳的作文和几个同班同学一起被语文老师投到了云沧日报，最后发表的只有一个同学，但陈枳他们也受到了表扬。
语文老师是外地来支教的大学生，温柔漂亮，陈枳特别喜欢她，她有时候会找学生聊天，陈枳有些忐忑的跟她说了这件事，她实在是不明白，又十分无力，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学校在她眼里不再美好，老师在她眼里不全可靠，她觉得自己很迷茫，像是坠入了迷雾里，无法从这件事中脱身。
语文老师摸摸她的头，她的手跟妈妈一样，很温暖。
但是她的手是柔软的。
陈枳抬头看她，看到她温柔的眼睛。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陈枳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看到班主任也只觉得恶心反胃，语文老师依旧是这样温柔，她同他们讲外面的世界，讲不要得过且过，讲只有自己努力才能得到更多东西拥有更多可能。
陈枳觉得她讲的有道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课间，陈枳趴在桌子上听同桌讲八卦，初三的男生女生约会被校长抓了，两人不服当着校长的面亲了个嘴，校长起了个半死，当场一人一耳光。
他们只当八卦听，觉得猎奇又搞笑。
山里的教育资源一般，校风校纪也实在没有，语文老师时常跟在校长身边提出自己的建议，校长只听着，也不搭腔，临了拖长声音：“潘老师，你说的很有道理啊，但是情况你也知道——”
陈枳都遇见过好些次。
坐在后面的那些调皮男生，有时候会学着校长的样子，双手被在身后：“你知道滴，情况嘛，就是这个情况——”
大家都哈哈大笑。
放寒假那天，是徐洋来接的陈枳，她在电话里再三和爸爸确认，抬头看看徐洋那张格外得瑟的的脸，有种想给他一拳的冲动。
陈枳的东西不多，无非是寒假作业，几件衣服，和两床厚厚的被子，徐洋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身后还跟了几个个子高高的男生，他站在前面朝陈枳挤眉弄眼，陈枳竟然诡异的领悟到了其中的意思。
她并不觉得长脸，反而觉得有些无语：“你在我们学校没有仇人吧。”
徐洋无语：“怎么说话的。”
“我怕被你牵连。”
“我可是特意来给你撑场面的。”
这天下了很久的雪终于停了，但地上厚厚的积雪丝毫没有要融化的意思，反而经过这几天反反复复的踩踏，已经变得瓷实滑溜，陈枳穿厚厚的长筒棉靴，裹到膝盖，因为穿久了有些经年累月的折痕，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在操场上摔跤。
徐洋穿运动鞋，牛仔裤，一眼看去单薄的吓人，陈枳恨不得把自己的棉袜塞给他。
他在这里指点江山：“被子让刘佳景给你带到婶娘家去，洗干净了开学又给你送来，你直接跟我去鹤山。”
他高且瘦，单眼皮，眉清目秀的，比陈枳小两个月却总哄着陈枳叫他哥哥。
陈枳是早产。
他们俩积怨已久，这些年来逢年过节都能见上几面，关系自然而然的有一些改善。
陈枳有时候听他吹牛，一口一个自己是扛把子，说着说着还甩甩刘海，十分臭屁，陈枳不捧场，每到此时就捂着胸口作呕吐状。
但是不得不说，他不犯贱的时候，还是有点卖相在的。
他跟着陈枳去宿舍搬东西，这是学期末的最后一天，学校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来搬东西的家长，本就不宽的走廊更是拥挤，她们有时候甚至要侧着身才能走过去，来往人群拿着行李，或背或抱，一转身身上的背篓就打到陈枳脸上，徐洋眼疾手快的挡了一下，手背上划了几条有点深的口子。陈枳吓一跳，他倒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你洋哥我征战江湖多年，这点口子算什么。”
他这么说，吊儿郎当的，又开始甩甩头，把挡住眼睛的刘海甩开一点。
十分符合当下非主流的主流。
陈枳进宿舍，裴毅和刘佳景在一边给他叠被子，她东西不多，早就收好了，甩手掌柜似的看着两人在旁边忙碌，有室友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这是谁啊？”
陈枳看着她指着的徐洋，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直接遂了他的意：“我哥。”
徐洋瞧一眼陈枳，又瞧一眼室友，笑的十分含蓄。
室友偷偷瞟徐洋：“好帅啊！”
陈枳看一眼，再看一眼：“真的吗？”
“他有没有女朋友？”
陈枳又看一眼：“好像没有。”
室友睁着大眼睛看她，眨巴眨巴。
陈枳：“你要和他异地恋吗？”
室友笑容凝固。
这下换成陈枳睁大眼睛看她了。
“那算了。”
陈枳震惊：“你都不纠结一下？”
室友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你不懂。”
陈枳真不懂。
徐洋扛着陈枳的大花被子，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到陈枳室友，又给了个十分微妙的微笑，陈枳捂脸，不忍直视。
她和室友道了别，跟在徐洋他们身后，艰难地挤过人群，下楼了。
这是陈枳第一次没在大人的陪同下去鹤山，她瞧着徐洋，有些质疑：“你行吗？”
徐洋看他一眼，露出个迷之微笑：“小看哥了吧。”
冬天的大巴车很冷，但还是一样的臭，原本只能坐下13个人的车挨挨挤挤坐了二十几个人，连过道都放了一排小凳子挤满了人，人挤人挤人，味道也就格外大，再混着汽油的味道，别提多**了，陈枳坐在椅子上，紧闭着眼，试图下一秒就睡过去，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
她坐里面，徐洋坐外面，两个座挨着，走道上小凳子坐了个男生，像是也晕车了，毫不客气的趴在徐洋腿上，一言不发，头也不抬。
陈枳看徐洋：“你很冷吗？”
“没有啊，”徐洋说，“我抗冻。”
陈枳看着抖得像个振动机的徐洋，沉默两秒，从自己脚下的大包里取出一间鹅黄色的大棉袄：“披着吧。”
两人隔得近，他能看到徐洋里面就穿了件短袖，外面是件加厚的黑色外套，连绒都没有。
徐洋还在嘴硬：“我不冷。”
“你穿上吧。”徐洋腿上的那位仁兄抬起头，苦着脸，十分诚恳“你这样颠的我想吐。”
徐洋瞅他一眼，又瞅陈枳一眼，从容的接过衣服：“好吧。不过我真的不冷。”
苦瓜兄十分艰难的直起腰，他身后站了个女生，女生背着个比她本人还要粗的包，一转身就扫到一群人，他往后退几步，激起唉叫连连。
车子缓缓开动，车轮上绑着链条，行驶时车轮滚动的声音很大，外面是一片雪白，陈枳看着窗外，问徐洋：“你还冷吗？”
徐洋语气坚定：“我真不冷。”
他白，穿黄色比陈枳好看，陈枳看了两眼，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些姿色。
徐洋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的嘚瑟：“你总盯着我干什么？”
陈枳瞧他。
“是不是看哥长得帅？”
陈枳还是瞧他。
“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你眼屎没擦干净。”
徐洋大惊失色，伸手擦了半天，什么也没擦下来，转头看陈枳准备发作，却看见陈枳皱着眉，一脸难受。
“睡会儿吧，”他放下手，“我看着呢。”
路途遥远，因着下雪的缘故，车辆行驶的更是缓慢，陈枳睡得并不安稳，昏昏沉沉的，醒了睡睡了醒，每每醒过来，陈枳都逼着自己马上又睡过去。
途中有人上上下下，等到鹤山，车里已经只有三四个人了，小板凳孤零零的散落在走道上，之前的拥挤像是一场幻觉。
大巴车只开到车站，陈枳和徐洋拎着行李下车，他们的东西并不多，一人一个书包和陈枳的一大袋子衣服，徐洋穿着陈枳的鹅黄色棉衣，拎着陈枳的袋子，走在陈枳身前。他提袋子的那只手是之前受伤的那只手，陈枳给他稍微处理了一下，用卫生纸包了包，还把自己的手套分了他一只。
陈枳跑过去要提，被拒绝了，她坚持要和他一起提，被坚持的拒绝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两人走了几步，徐洋就开始怪叫起来，陈枳还没从晕车的难受劲儿中缓过来，被吓了一跳也没什么精神，呆呆的往后退了两步，有些云里雾里。
有人大笑，哈哈哈桀桀桀鹅鹅鹅发出怪叫，陈枳探头看，看到不远处的谢淮扬他们。
一个两个裹得格外严实，姚雁阳看徐洋：“你这什么造型？”
陈枳看着那件鹅黄大衣背后的蝴蝶结，后知后觉的也有些想笑。
曲靖跑过来，挽住陈枳一只手：“怎么才到，我们等了两个多小时。”
“雪太大了路滑，”徐洋说，“等这么不知道去天落接我们，阳儿你车呢，不是买新车了？”
他边说，边毫不客气的把手机的东西往姚雁阳手里塞。
陈枳觉得背上一轻，转身看到曲长安站在自己身后，一手拎着书包，陈枳和他对视一眼，也没挣扎，伸了个手乖乖任他把书包拿了下来。
她无包一身轻，和曲靖手拉着手走在中间，前面是斗嘴的谢淮扬姚雁阳徐洋三人，曲长安就静静地走在他们旁边。
“你们也放假了？”
“没有，还要考试呢。”
“还没开始考吗？”
“明天才开始。”
“那我明天去接你们放学啊。”
鹤山气温要高一点，不过路上依旧是厚厚的积雪，路边的绿化带也铺了厚厚一层，把所有的绿意掩埋殆尽，已经是晚上，只有道路两旁昏暗的路灯，照的地上一片冰棱，走路时都要小心翼翼。
到家已是八点，姨妈做了一桌子菜，招呼几个小孩留下吃饭，几人也不客气，帮着端菜舀饭，散场时陈枳还准备跟着送一截，被其他人拦住了，非要她好好在家休息。
陈枳在暖烘烘的环境呆久了，昏昏欲睡，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栽瞌睡，脑袋一歪一歪的，姨妈他们送完小孩回来看到这样，哭笑不得，赶紧抱着陈枳进屋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