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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陈枳上初一那年,她的补贴没有按时到账,爸爸妈妈来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太阳只剩下了最后一点余晖,打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半边身子映成了橙红色。

陈枳隔得远远地看到她们,小步跑过去跑到他们身边,喜出望外。

妈妈笑了笑,脸上满是勉强:“你们班主任在哪儿?”

陈枳带他们去班主任办公室,爸爸没说话,妈妈摸了摸陈枳的头:“你先回教室。”

陈枳一步三回头,没走远,藏在了转角处。

有脚步声响起,她探出头,看到妈妈拉了拉爸爸,挤出一个奇怪的笑。

不知为何,陈枳有些难过。

她靠在墙上,听着屋里的谈话声,时高时低,有时稀碎,有时激烈,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甚至听到了哭声,那哭声很轻,很低,她不知道那哭声是从她办公室传来的还是她脑海里传来的。

班主任是教数学的,陈枳数学并不好,一次考的比一次差,班主任是个很严格的人,一个一个的叫出去批评,他拿竹鞭,是从学校后面的竹林挖的,很粗一根,骨节分明,陈枳的手都差点被打烂了。

但挨打的人多,只当时有些羞愤,事后互相安慰时就好了很多,还能调笑着说谁谁谁更严重,然后聚在一起骂数学老师简直是个神经病,难怪找不到老婆。

陈枳被打的次数多,她语文和英语都好,唯独数学,越学越差,上课时他尤其喜欢点陈枳回答问题,陈枳往往答不上来,就会站上一整节课。考试时数学老师总喜欢站在她身边,陈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偶尔走一下神凳子就会被踢倒,陈枳抬头,也只能看到他恶狠狠地眼神。

就连做梦,他也阴魂不散,跟进她的梦里,拿着教鞭,面目狰狞的抽她的桌子,咆哮:“你怎么还是不会!”

口水像利剑,喷到了他的脸上,身上,桌子上,以及真个教室里。

陈枳万箭穿心,眼睛一睁醒了过来。

班级苦数学老师久矣。

陈枳没跟爸爸妈妈讲这些事情,除开这些事情,她在学校过得其实挺开心的,她成绩不错,人缘也好,每天开开心心的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听他们讲八卦。

初一刚过几个星期,班上就有几个同学陆陆续续去打工了,其中还有陈枳的小学同学,陈枳为此默默还难受了一会儿,不过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种事在他们这儿再正常不过了,有些同学甚至小学毕业就没有继续念书了。

陈枳的情绪并没有分给他们多少。

她的后座是个个儿挺高的女生,长头发,一张嘴叭叭叭叭叭的,骂人十分顺溜,陈枳十分佩服她这本事,跟着学了几次也不得要领,只背了些话术,指望着和别人对骂时闭着眼睛激情发挥。她的座位靠后,后面基本都是男生,成绩一般,上课也不怎么听课,大多时候在睡觉,或者玩自己的,下课了抱成一团你掀我掀你的。每日十分活泼。

这天晚自习是数学,陈枳有点紧张,许是被数学老师训多了,她没回要上数学课之前心里都不太得劲儿,只能低头写作业,一晃眼过去了半节课,班主任还没来,整个教室闹哄哄的。陈枳写完一张卷子,手有些抖,心里也莫名其妙有些慌,纪律委员和数学课代表嚎了好几声都没人听,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是无法遏制。

陈枳一抬头,看到窗外的那双眼睛。

脑海里一片轰鸣,陈枳下意识的低头,咳嗽了两声,一只腿去推旁边的同桌。

教室陡然变得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陈枳不敢抬头,也没办法再写作业,只是无意识的在草稿本上写一些没有意义的数字。

她听到数学老师的声音,磕磕碰碰的,字不成句的往她耳朵里灌,他让讲话的自己站起来,站出来,在教室里跪下。

酒气在教室里蔓延,陈枳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鸣叫,拉扯着她的耳膜,扯得她的太阳穴都生疼生疼的。

她没敢抬头,也能感觉到同桌已经不在身边了。

训斥声越来越大,陈枳觉得自己仿佛快要爆炸,她抬起头,正好和班主任对上了视线。

“陈枳——”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站起来。”

陈枳吞了口口水,起身。

“你刚刚在干什么?”

“写作业......”

“声音大一点!”

“写作业。”

陈枳攥着手,指甲陷入手心,有点轻微的疼。

“你出来。”

陈枳抬头看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她看着教室,齐刷刷的跪了很大一群人,像是春夏交接时被大风吹倒的玉米杆。

许是见陈枳没动,他起身大步走了过来,陈枳看着他气势汹汹的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是桌子。

“神经病啊!”陈枳听到一个男声,在这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陈枳余光飘过去,看到数学课代表站了起来,把他旁边桌子上的书都扫到了地上,“你算什么东西,我妈都没让我跪过,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这么说着,径直往教室外面走了出去。

没人拦他。

班主任转身,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一声不吭,他离陈枳已经很近了,刺鼻的酒味横冲直撞,陈枳想吐。

之后又是几个男生站了起来,骂骂咧咧的出去了。

有一有二就有三,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走了十几个人,班主任像是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阿斗啊抖,抖个不停,陈枳瞧着他通红的脸,想着他不会就这样晕过去吧。

晕过去也行。

又走了几个,他叫了两声,没叫回来,一甩手,也出门了,边走边喘粗气,看来气得不轻。

班长和学习委员对视一眼:“我去找校长?”

陈枳站在床边,看着几个零零散散的身影走到操场上,有的回宿舍了,有的去厕所了,有的去买东西了。

教室里声音窸窸窣窣的,陈枳把同桌拉起来,有些担心:“怎么办啊。”

同桌翻个白眼:“爱咋办咋办,我草,太恶心了,竟然让我下跪。”

李芹笑嘻嘻的:“我看你一下就跪下去了。”

“我那是没反应过来。”

“张韬他们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吧,”陈枳道,“法不责众不是。”

“今天不就责了。”

“不过张韬真牛啊,不愧是扛把子。”

......

不一会儿,语文老师跟着班长一起回来了,语文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生,她安抚了几句,放了部电影,自己站在门边上跟着一起看,陈枳给班长写小纸条,小纸条传来传去,回到陈枳手上已经有十几个不同的笔迹了,都对以张韬为主的那群同学表达了慰问,并且担忧他们的现状。

可惜班长对此也一无所知。

下课铃声响起,上课铃声又响起,徐老师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李芹从身后戳戳陈枳:“陪我上厕所去。”

语文老师看两人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早点回来就放两人出去了,其他班还在上课,晚自习多半是考试或者写作业,整个校园非常安静,操场上只有三个路灯,有些昏暗,陈枳环顾一周,看到站在食堂门口的一群男生,校长站在他们面前,正说着什么,回头看到陈枳他们也只吼了句哪个班的上课时间还在外面。

陈枳听到有个男生说话,说是我们班的,声音太低,她不知道是谁。

校长没再说话。

张芹低声跟陈枳叨咕:“要是换个班主任就好了。”

班主任是没换的,数学课也就停了两天,新的一周他又走进了教室,语重心长的跟同学们讲道理,道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枳盯着他手里的卫生纸,就一张,来来回回的用,擦鼻涕了又擦眼泪,放进兜里又拿出来,又擦擦鼻涕擦擦眼泪,一张纸变成了一团纸。

大半节课就这样过去,他让同学们自己复习,转身又走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教室里小范围的爆发出笑声和谈话声。

那之后班主任便不怎么管他们,好在他们英语老师是校长,有什么活动都不至于拉下。陈枳的数学还是不好,他也不在批评,只是偶尔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陈枳,冲陈枳摇摇头,陈枳觉得不自在,但小孩儿面对老师不自在,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陈枳也只是偶尔和同学吐槽几句。

吐槽的每一个同学,面对他时都会不自在。

爸爸妈妈又往学校跑了两次,陈枳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为补助的事情来的,陈枳家是建档立卡,她又是独生女,每个学期都有个五百快补贴,第一个学期结束后补贴久久没有到账,他们来问班主任,班主任只说他们家有车,不合规,这笔钱应该给更有需要的人。

陈建朝气笑了,好声好气说了几回没用,对面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他拿着自己的户口本:“每年都有,为什么今年就没有了。”

“你别跟我扯什么合不合规,合不合规你比我清楚,”陈建朝气得不行,“就为了一亩田,那亩田本来就是我的,你们非法买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陈枳抱着作业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正在争吵的几人。

班主任朝她翻了个白眼。

**裸的,没有丝毫掩饰的。

陈枳看向爸爸妈妈,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陈枳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爸爸妈妈,”她听到自己跌声音,“回家了。”

一路沉默,陈枳把他们俩送到校门口,妈妈看陈枳,脸还是红的,眼睛也不似以往清澈,她问陈枳:“你们这个班主任有没有对你不好?”

陈枳摇摇头。

妈妈又确认几遍,陈枳还是摇头,陈枳的手心还有痂,痛感很清晰,她打起精神:“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姚秀秀也不瞒陈枳,她这么大个人了,该懂的都懂了。无非是看他们家没什么亲戚好欺负,连同着奶奶把他们的田一起给卖了,奶奶这些年还住在他们家,关系确实越来越远,平时甚至连饭都不一起吃。

“那以后我还能得到补助吗?”

姚秀秀沉默。

这五百块钱,是陈枳三个月的生活费。

“没关系,”姚秀秀摸摸他的头,“我们自己也可以挣到。”

陈枳想哭,但是忍住了,姚秀秀的手指已经伸不直,她在鹤山时,有人得知她父母是农民工会瞧不起她,可她自己从不为此自卑,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周围的人都是这样,他们日复一日在地里忙活,年复一年耕耘者土地。

脸上的纹路,手上的老茧,都是证据。

陈枳放学回家也会跟着下地,有时候很累,但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做过什么重活,是以辛苦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只是虚无缥缈的两个字。

她其实知道的。

太辛苦了。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辛苦。

面朝黄土背朝天,怎么会不辛苦呢。

随意一个人都能欺辱他们,怎么会不辛苦呢。

陈枳低着头,心里像是破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