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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也是人间

落棠院外,张嬷带了几个仆从守在门口。她面朝着龚氏所在屋宇,手中握着一串念珠,正有条不紊的转动着珠子,阖眼沉默。

我从后院匆匆赶来,路上见到的仆人无不是神色警惕步履匆匆,却无一人是去向西院。我心生不安,快步赶至院外,便见张嬷带人守在此地。

那两个仆从一见到我就拦住了我的去路,不容我开口便一左一右将我架了起来,仿佛守株待兔般早早就布好了罗网。

“放开我!”我挣扎着,伸腿往二人身上蹬去,“你们怎么敢这么光明正大草菅人命?”

张嬷在夜色中回过身来,因背对着月光,神色晦暗不清。

“让我进去!”

她用握着珠子的那只手抚上我的头,看似和蔼,实际却在暗暗钳制住我。

“夫人怜你,想要救你一命,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盯着她,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话音未落,落棠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你做什么!”

是兰因的声音。

只见一个脸生的老嬷嬷趁乱将一个襁褓婴儿抱了出来,兰因抓着她不放,被守在屋外的两个仆从当胸一脚踢进屋去。门立刻便被锁住了。

“兰因!”

屋中突然火光大涨,薄如蝉翼的窗花映上了几个慌乱尖叫的身影。连落棠院剩下的婢子也一并被锁在了屋内。

那两个仆从护送老嬷嬷仓促离开,等他们走后,屋外突然也着起了大火。内外火势熊熊而起,在分不清谁的尖叫声中,我陡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雪化般的声音。

“让她们走……”

是龚长秋的声音。

张嬷摆了摆手,那两个仆从将我放了下来。我狠狠往他们肚上踹了两脚,两人被我身上的戾气陡然震住不敢动弹。

“这是替兰因还你们的。”

我转身想要入院,却被张嬷抬手拦住。

“小公子已然安然无恙,三小姐若想明哲保身,此刻便该安静离去。”

我甩开她的手,漠然看着她。火光烤得我的半张脸发烫,另外一半却冻得生疼。

有的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命比石头还硬,无常都要绕道走。可有的人活得就像这庭院随便一处角落里的野草,生来由人践踏,轻易便能连根拔起。

野草火烧不尽,来年尚可复生。

可人呢?

我恍惚间忆起那日午后,龚氏突然把我叫住。兴许她一早就知道自己必死的宿命,才会三番两次委婉地提醒。

我也想了很久才明白,为什么这个任务的名字会是抉择。它在让我抉择什么?不是在崔氏与龚氏之间抉择,也不是在龚氏与沈舟之间抉择。

它狡猾地抹去了题干,像捉弄般在问我……

你心里想的那个人,你救还是不救?

有的人潦潦草草地长大,有的人浑浑噩噩地活着。可捧起一颗二两重的心,却总是能想起一两个人,把心压得沉了又沉,把命拖得长了又长。

人生在世,多少情深义重,都不外乎“不忍”这两个字。

不忍你忧心难过,不忍你低头认命。

不忍你一生走到了头,却还不曾为自己活过。

所以即便所有人都在嘲我痴心妄想,可我偏偏,就想要螳臂当车一回。

……

“谁说我要救的是他?”

我扯断了她紧攥在手中的佛珠,木珠子落了满地,宛如神佛的离去声响。她默然与我对视,眼中尽是无动于衷的冷漠。

“我要救的,是龚长秋!”

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混乱而粗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群大汉手提着木桶跟在一个娇小身影后,匆匆朝我们的方向赶来。

云香步履匆匆,身后皆是平日里修缮落棠院的工匠。一群人不明府中底细,只以为是寻常走水,便跟着云香一同过来救火。

张嬷看着意料之外的景象,一向冷漠镇静的神情不免显露出一丝诧异。

我面朝着火光,在骤起的狂风中闭上了眼。无数人从我身侧跑过,却无一人被拦下。

她们不敢,不敢当着外人的面露出真貌,亦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放任屋中人被火烧死。

几个大汉一脚便踹开了火舌缠绕的前门。云香赶入院中喊道,“膳房有水!”

匠人们动作利落,转眼已将几个拥堵在门口的婢子扛了出来。

“三小姐如此胆大妄为。”张嬷沉声道:“可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我漠然道:“你们杀人放火前,可曾想过后果?天外有天,沈府这片天,能护住你们所有人吗?”

张嬷静静看着我,露出了与初见那日一样悲悯的神色。

“你以为你救得了她。”

我淡淡地看着她,“不是以为,是一定。”

她沉沉看了我一眼,未尝有一丝计谋未成的怒恨,反而垂目看向那两个不敢吭声的仆从,那两人随即让开了我身前的路。

张嬷漠然转身离去,我看着逐渐隐入夜色的一行人影,心中蓦然涌起一股诡异的不安,仿佛眼前人的离去代表的并不是一场弈局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未曾发觉的弈局的开始。

我默然站在原地,听着耳边人声喧嚣……忽然眉间一冷,抬手摸去,是雪。

沉积的云层仿佛雪山般压在头顶,月色透不出光亮,便只能化作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小姐!”云香从院中跑了出来,满脸惶恐,“不好了!姨娘她要自戕……”

我肺腑骤然发凉,转身向那片将息的火光跑去。

寝屋中,兰因磕着头跪在地上,龚氏斜靠在床畔,手中握了一把沾满了血的剪子。那把剪子刚刚才将一个新的生命送到世上,现在却要从这世上剪去另一条生命。

难道这场死局真的无法破解?他们二人中真就只能活下一个?

我默然上前,将兰因从地上拉起。

“你们先出去。”

兰因像是刚遭受过沉痛打击,浑身无力地被云香扶住,“三小姐,你劝劝姨娘……”

“去吧。”

兰因颤抖着双唇,目光在我与龚长秋之间辗转,最后被云香扶出了门去。

我转身看向龚长秋,淡淡开口,“你早就知道,他们不会让你活着?”

龚长秋刚生产完,面色异常血红,声音却像一截被蛀空的腐木,风声从中徐徐漏出,宛若一只孤魂野鬼的哀唱。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为了这个孩子费此周章……”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她闻言缓缓掀起了沉重的眼皮,极轻极远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开口。

“是你被迫生下的孩子?是崔氏利用你的证明?还是一个不需要感情和尊严,不需要生父与生母,不需要教诲和引导也能长大的怪物?”

我看着她面容逐渐失去血色,话音一止,不禁闭目道,“你眼前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饿肚子,一旦说错话就会被关进黑屋子,唯一不用教的,就是讨好别人。讨好下人,讨好姐姐,讨好嫡母,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人瞧不起她,说她是个生来就懂得趋炎附势的恶人……可到底什么是恶呢?她可能也不明白。”

龚长秋目光黯淡地看着我,弱声道,“三娘,你恨我么?”

我无言沉默。

我不是那个沈渝,没经历过她经历的一切,所以更没有什么恨不恨。何况她们之间……又岂是恨与爱能单独言说的?

“我想要你活着。”

龚长秋闻言闭上了眼,眉头紧蹙着,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屋中安静了许久,才响起她虚弱的话音。

“我们此生,没有做寻常母女的缘分。”

我攥紧手,走上前问:“是没有,还是你不敢?”

“忍冬说旧时曾有人去崔府赎回你,是你拒绝了她。那时你是不是也是这么与她说的,说你们没有母女缘分?究竟是真的没有缘分,还是你不敢面对她,对她心有怨恨?对我也一样?”

“不。”

龚长秋缓缓睁开眼,目光黯然道:“三娘。即便逃过今日,日后也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今日。只有我死,一切才能了结。”

“祸端并非因你而起,又为何要你来了结?”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临水城、萍水巷、龚氏绣铺。现在不叫龚氏绣铺了,因为它的前主人在赌坊赢了比大钱,给春香坊的妓女赎了身,抛下了原配远走高飞。那铺子现在姓张,铺主是个老妇人,她曾有个女儿五岁时被丈夫卖给了临水崔家,丈夫一走了之,她才有机会把家中仅剩的一张地契拿去给女儿赎身。可不知为何,女儿不肯跟她回家。”

龚长秋忽然开始颤抖,像是急冷后的失温。我将她裹在衾被中,蹲下身握住了她持剪的手。那双手冷如寒冰,像枯枝般绕着剪子而生,轻易便能折断。

“萍水巷的父老乡亲们都知道她家的事,稍一打听便有许多回音。听说她还守着那个铺子,即使被丈夫抛弃,任流言蜚语淹没,也从未想过一死了之。”

“……你知不知道?她还在等你回家。”

龚长秋无声无息地流下眼泪,握着剪子的那只手触碰到我手上的温度,像是被滚烫的体温灼烧到了般,忽然松开了手。

一场被岁月无情碾过的悲剧,所有看客都笑笑往前走了,只有两个人隔着一堵墙,生怕被彼此听到哭声而喑哑了嗓。

数十年前那场未尽的哭声,时至今日终于听到了它的回音。

剪子落地,守在屋外的兰因与云香闻声立刻进了屋。兰因扑倒在龚长秋的床头,呜呜咽咽说不清话。

我起身退后,云香红着眼看着我,“小姐,我真怕……”

“怕什么。”我抬手摸了摸她灰扑扑的脸,又将手上染上的灰烬抹到了她的鼻头上,“哎,别哭。”

工匠们灭了火,满身大汗正在院中休息。忽有一个匠人站在门外,敲了敲被烧得焦黑的门框,落下一阵黑灰。

“隔壁院子已修缮得差不多了,不如先把夫人安置在那儿,免去奔波辛苦。”

闻言,兰因与云香连忙帮着一起将龚长秋送往了隔壁。我站在废墟般屋中沉默许久,直到心中的波澜渐渐止息,才回过神走上前,朝那匠人俯身一揖,“多谢大哥。”

“哎使不得使不得!”工匠大哥连忙摆手,“我等粗人,收主家恩惠,受不得小姐如此大礼。”

屋外另有人道:“也得是运气好,膳房正好有水未曾冻住,我等不过废了些力气,还得是夫人福大命大!”

“再说小姐今日送来的姜汤,也是救了我等一命啊!”

众匠人纷纷笑了起来,应声附和。

我许久未曾听过这样一片笑声,不由得有些恍惚。垂在身侧的手犹在微微颤抖,忽然被猛地撞过,我回神看见一个灰不溜秋的影子朝屋里钻,伸手抓住问道:“谁?”

那黑影挣扎着,“放……放开我!”

“……是你?”我讶然松手。

他转过身来,脸不知怎的黢黑,活像在火场里滚了一遭。

“你是来找许嬷嬷的吧?”我道,“她已同去隔壁院子里休整了。你何时来的?”

他无言偏过头去。我俯下身,刚想用袖子擦擦他的脸,却被他偏头避开了。

“我不是小孩子。”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正是十六岁的孩子的嗓音。

我悻悻收回手,“我知道……初次见面时,真是得罪了。”

“说过了。”

“什么?”

“你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不记得么。”

他打开我的手,转身朝隔壁院子走去。我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无言仰起了头。

雪花纷纷落下,院中人声嚷嚷。这里曾是地狱,也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