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坐在海面上,不断闪烁的任务框正焕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密密麻麻的代码忽隐忽现,最后排列成了一行简洁易懂的文字。
-提示:支线任务【抉择】已编辑完毕,任务封存中,通关奖励结算中……
恭喜获得道具:剧情匙一枚
我沉默了会,“就这?”
对话框倏地收缩成了一个光点,仿佛因我犀利的评价而恼羞成怒,憋了半天才弹出了另一个任务框。
-编辑奖励额外结算中……
恭喜解锁【回溯】功能
随着一小簇礼花在任务框中小小地绽放,我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有这功能不早说!
-提示:现为您解锁回溯功能。请注意,游戏已接入防沉迷模式,在该模式下,为避免引发玩家意识混乱等现象,每次触发回溯将会扣除玩家十点精神值,当检测到玩家精神值低于四十时,将永久关闭回溯功能,开启一命通关模式。
-提示:请注意,若玩家精神值降至零线以下,将有意识涣散风险,游戏有权接管玩家权限,并强制玩家进入【沉睡】
“回溯会降低精神值?这是为什么?”
任务框闪烁了片刻,似乎并不打算解释。
“那触发回溯是怎么触发的?能回溯到任一时间空间吗?”
……
仍旧毫无回应。
我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伏倒在地将头探入海面破口大骂!毫无意外,我再次被一掌掀飞,滚了几圈后面朝青天。
……工伤。
“三小姐。”
我睁开眼,从碧海青天骤然回到了古屋中,入目一片棕褐色的衣角。
龚长秋生产完的第二日清晨,我便被后院的人请到了慈裕堂,跪了整整一炷香,赴约之人才姗姗来迟。
“这么快又见面了,张嬷。”
我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向后坐在了后脚跟上,抬眼看向她。她躬身朝我行了个礼,眼神淡漠如水。
“想见三小姐的人并非老奴。”
话罢,她转过了身,只见数道人影从镂空的花窗下行过,一片钗环叮当伴着轻而紧的脚步声徐徐而来。两行婢子如白鹭涉水低飞,又似对仗工整的先贤诗文,从影壁后转进了慈裕堂。
她们放下了手中茶水花果,便依次从前门离开了,随后一阵木轮滚动的声响突兀地响起,一个婢女推着一辆木轮椅出现在了花窗后。
那木椅上坐着一位不苟言笑的妇人,衣着近乎素白,一双江南柳般的多情眉眼嵌在近乎透得出骨相的脸上,像是吸尽了这张脸上的全部神采,反倒显出一股寡淡的无情。
这就是崔氏。
那个亲手庇护了忍冬与龚长秋的过去,又将龚长秋送入虎口的崔家大小姐。看着……竟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孱弱妇人。
我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等回过神时,胸腔中隐隐有灼烧之感,心底似有一片燃烧的火海,从那怒火中向下看,竟是一片沸腾而空寂的冥河。
年长的婢女行礼后退去,张嬷上前将木椅推入堂中。木轱辘吱呀吱呀地响,木椅上的人轻轻低下眉眼,古井无波地看着我。
“渝娘,跪着作甚?”
她的语调尚还存有一丝江南水乡的温软,语气和缓而寻常。
昨夜在大火中挣扎的哭喊声和哀嚎声尚还留存于耳畔,我不禁感到一阵冷意,面无表情地抬头。
“渝娘有错,请母亲责罚。”
崔氏闻言并未应声,而是面朝香案捻起了三根清香。那案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佛像,没有画像,也没有牌位。张嬷见怪不怪地捧着烛台上前,替她徐徐点燃线香。
“落棠院走水,你一时情急,私放前院匠人入院救火也是情有可原,何错之有?”
“渝娘错在,违背了母亲心意。”
崔氏持香的手一顿,滚烫的香灰落在她的手背上,可她却浑然不觉般侧头问道:“我的心意?”
张嬷适时俯身道,“三小姐对夫人有所误会。”
“误会?”我平静抬头,“有什么误会?莫非昨夜带人守在落棠院外的人不是张嬷,而是你的孪生姐妹?还是刻意纵火和下令不许救火之人不在堂中,而在别处?”
“放肆。”
张嬷听见我的讥讽,眼神暗了暗,沉声呵斥。
崔氏背对着我,徐徐将手中香插入了一片烧至末尾的残香中。
“渝娘有误会,你便跟她好好说明白。”
“……是。”
张嬷闻言收敛神色,转身对我道:“老奴若是想害龚姨娘,岂会亲自到落棠院外,留下把柄在三小姐手中?”
我不禁蹙眉,“……什么意思?”
我不是没想过为什么张嬷要抛头露面出现在落棠院,她不需要亲自放火,即便是想在现场亲自监督以防万一,那又怎么会只带两个人守着?
区区两个人,连拦下我都费劲。
她们若是怕我打乱计划,那为何不直接将我一起锁在屋内?何必要利用忍冬将我引出落棠院,又带两个仆从守在院外,如此多此一举。
张嬷静静看了崔氏一眼,得到准许后,才转身对慈裕堂外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从门外踏进了进慈裕堂,正是忍冬。只见她神色憔悴,像是一夜未眠,一进到堂屋便直直跪了下去。
“忍冬知错。”她朝着崔氏的方向磕下头道。
崔氏静默几许,问道:“你有何错?”
“……错在不论小姐说了什么,忍冬都从未怀疑。”
她口中的小姐,说的是崔氏。虽已来到沈府这么多年,她还是更习惯把眼前的人看成当初的小姐,而不是夫人。
崔氏闻言沉默。
“夫人知道你放不下龚姨娘,才会利用你将三小姐引离落棠院。”张嬷面无表情,讥讽道,“你从始至终都觉落棠院的火是夫人放的,自然也从未怀疑过夫人。”
忍冬握紧了手,重重磕向地面,重复道:“……忍冬知错。”
崔氏转过木椅,垂眸看着石砖上磕出的血迹,神色毫无波澜。
“这么多年,长秋与你都从未变过。”
“……”
“她不信我会对她心软,你不信,我会对长秋无情。她对了,所以从无怨恨。你始终错了,于是满心怨愤。”
她淡淡开口,像看待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般看着忍冬,如同看待一片注定在秋时下落的叶片。
没有惋惜,只当寻常。
忍冬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夫人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留下我?为何要等到今天?”
她脸上是不甘,是痛苦,可看向崔氏的眼神中却缠满了难以言明的埋怨和眷睐。那是面对至亲之人时才会出现的无理和羞耻,是明知长江东流,却恨长江东流。
我不懂忍冬究竟因何而纠结痛苦,不禁看向崔氏,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堂中一时无声,忍冬垂头不语,崔氏似是已觉疲倦,缓缓闭上眼道:“你想问,为何要将你引出落棠院?”
她语气淡泊,如一阵轻烟被吹散。
“因为她求我庇护你。”
我闻言一怔,“谁?”
崔氏抬眼静静看着我,像在看着另一个人,一段久远的记忆。
十四年前,她不曾求过她,让她另择他人嫁与沈伯海为妾。十年前,她亦不曾求她庇佑无知幼女,护她长大。终于有一天她冒雨登门,走进阔别已久的慈裕堂。
只是因为她要死了。
“夫人答应了龚姨娘,所以才施计让忍冬引你离开,又让守我在落棠院外,免得你也葬身火海。”张嬷开口道。
我看了眼张嬷,又看向崔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来求你?”
“昨夜守在屋外放火,将孩子偷偷抱走,又密令阖府不得救火的难道不是你们?”
“想要她死无葬身之地的难道不是你们!”
我连连质问,堂中却是一片死寂。忍冬双唇动了动,最后却咬紧了牙关,绝望地闭上了眼。
“三小姐,龚姨娘若不在了,对夫人可有何益处?”张嬷问。
我哑然失语,脑中一瞬间空白。
……没有。
龚长秋是崔氏用来牵制沈伯海的棋子,她何必将自己的棋子吞入腹中。即便龚长秋活着,生下了沈府的公子,难道阖府上下就不效忠崔氏了吗?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可若不是崔氏……那真正想要落棠院消失在沈府的人又会是谁?
还会是谁。
我默然抬头看向堂中之人,崔氏神色淡淡,张嬷沉默不言,忍冬伏地不起。这场棋局中,除了崔氏其他都只是棋子,那和她对弈的人又会是谁?
只有一个人。
只会是那个人。
我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直直看向崔氏。她双眼如同那张空无一物的香案,仿佛没什么能在她心中搅起波澜。
沉默已久的忍冬忽然哑声开口,缓缓说道:“正月,小姐生下二姑娘,长秋抱了孩子去偏房歇息。我听郎中嘱咐,要彻夜守着小姐。”
她话音颤抖,像是在说一个循环反复的噩梦。
“可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小姐不在床榻上。我听见长秋的声音,跑出去看……夜里那么冷,小姐就躺在高高的阁楼下,满身都是血。”
张嬷神色不忍,无言合上了眼。
“那么多血……比二小姐出生的时候流得还要多。小姐的腿断了,没人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生一个孩子会断了腿?为什么走不动路的人会爬上阁楼,又从阁楼摔下来?”
“可我知道。”忍冬紧咬牙关,浑身颤抖,“我在梦里见过那个人,杀过他一千次一万次!可是当小姐忍受着那样的痛苦,却还要逼不得已要为那个人纳妾的时候……我却躲了起来。”
“……是长秋站在了我前面。”
我听着忍冬所说,哑然失语。
崔氏与沈伯海之间隔着这么深的血海深仇,竟然还能共处于同一屋檐下,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仇人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手刃,是什么挡在了他们中间?什么比恨更深刻,比刀剑更锋利,比毒药更蚀骨……
忍冬面色惨白地抬起头,失魂落魄地撞进我的眼底。
“想要长秋性命的人,并不是夫人。早在十五年前,他便做过同样的事。”
她双唇苍白,眼神寂静地看向崔氏,“忍冬无能,守护不了小姐,也守不住长秋。小姐对我仁至义尽,我……已无以为报。”
话罢,她淡淡垂下头,磕了足足三声响。殷红的血迹残留在青石砖上,砖面上的莲纹恍如昔年崔家池塘里的那一朵,饮饱了血,开得格外鲜亮。
崔氏淡淡蹙眉,吩咐道:“带她下去。”
“是。”
张嬷将忍冬带离了慈裕堂。我抬起头,按下心中骇然,定定看向崔氏。
“明知她会死,为什么不救她?对母亲而言,姨娘活着才能为你所用不是吗?”
龚长秋是她用来牵制沈伯海的棋子,她死了,对崔氏只会是弊大于利。可为什么,她甚至愿意让张嬷救下我,却不肯去救一个曾经的心腹,为她牺牲了一生的人?
崔氏静静看了我一眼,她知道我在问什么,却没有回答。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哀默,恍惚间明白她在沉默中隐下了什么。
龚长秋不止向她求了一件事。
所以即使龚氏活着对她更有利,她还是选择了旁观。
堂中寂静无声。过了良久,木轮子碾过地上薄薄的清灰,行到我身前。日光透过直槛,被分割成数道光束扎进了青砖,如同平地而起的牢笼,将我们禁锢在同一个空间。
崔氏垂眸看着我,淡淡道,“你想要救她,只做到这一步,还远远不够。”
“……”我默然垂眸,“我知道。”
龚长秋不像崔氏,她一没有世家依傍,二没有身份地位,枕边人想要置她于死地,她自己也没有活下去的念想,在这府里是活不下去的。
只有离开这,才有活路。
我无言良久,最终双手平放于额前,面朝崔氏伏下身去。
“姨娘身患重疾,恳请母亲慈悲……放她归乡。”
慈裕堂中白烟与日光交织缠绕,恍如一条白蟒盘踞在香案上,嘶嘶吐着蛇信。崔氏静静抬眼,问道:“长秋与家中早已没有往来,若回了乡,往何处安身?”
我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