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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抽丝剥茧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

龚氏怀胎十月,落棠院被一场初雪覆盖了薄土,葡萄藤卸了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桩桩件件都如雨打湖面,霎时浮现。

大雪接连下了三日,门前积雪至膝,来往的人比之往日少之又少,西院就显得更加冷清。

秋后沈伯海便再没来过,也不知东院中人的病情如何了,崔氏一直都未曾露面。府中下人们已渐渐习惯把我们当做一团空气,既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闲着没事和空气作对。

因此,眼下暂时还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近日府中好生安静!”

一人还未进门,在门口抖了抖伞上积雪,话音便已穿过门前厚重的暖帘传了进来。

来人正是出门一趟去请许嬷嬷入府的兰因。

“大雪奇袭,院子的修缮也停了,我看工匠们这几日也都窝在前院,不知府里有给配火炉子没有?”云香走到我身边,望着院内的雪说道。

“云香,你去叫婢子们多熬些姜汤,一并送去前院吧。”

“好嘞。”云香径自往膳房去了。

我看了眼兰因身后并无人跟上,问道:“许嬷嬷他们呢?”

“不巧,我去的时候,他们前脚刚刚出门。我等了会,想他们多半是去找大夫的,一时半会回不来,便留了一封口信。”

兰因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子,看了眼窗外又道,“眼看天要黑了,他们收着信,估摸着也该往府中来了。”

我闻言点了点头。

“姨娘还睡着?”

“午时起来喝了药说有些不适,便又歇下了。”

我心中隐隐有些忐忑,初雪以来龚氏每日醒得越来越晚,睡得越来越久。要只是不耐寒也没什么,可这样每日清醒不了几个时辰,着实让我有些慌张。平日的药皆有兰因检视,出不了什么差错,那又能是何处出了问题,还是我太过紧张了?

“三小姐。”屋外不知何时来了个脸生的婢子,“忍冬姑娘让我来请三小姐去后院一趟。”

“忍冬找我?”

“三小姐何时与忍冬熟识了?”兰因看着我,诧异道。

“说来话长。”我转头问那婢子,“她可说了何事?”

“忍冬姑娘只说,忽然想起些要紧的前尘往事,便遣我来请三小姐。”婢子低头说道。

要紧往事?她与我每每相见皆是谈论龚长秋,而龚长秋的往事我也都已几乎打听清楚,还能有什么要事,让她不顾避人耳目,竟遣了陌生婢子来找我。

难道是张嬷设的陷阱?

不管让传话的是谁,我若龟缩落棠院不去,倒是平白做了缩头乌龟。去了也少不了胳膊断不了腿,院中之事我又几乎已经安排妥当,不如前去赴约,说不定还能挖出什么深埋在地下的细枝末节。

我于是起身披衣,边系绳边对兰因道:“姨娘该醒了,你留在院里好生看顾着,我去一趟后院。”

“三小姐!”兰因急道,“后院的人个个心计颇深,即便是忍冬,你也莫要深交。”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若出了事,记得我与你说的。等我回来。”

兰因闻言蹙眉,无奈点了点头,送我到落棠院门口。我回过身朝她挥了挥手,“雪大了,快进屋吧。”

我转身跟着婢子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不去慈裕堂,她反把我引向一间偏僻耳房。推开门后,她便从另一条小路悄然离去了。

我望了望她的背影,抬脚踏进屋中,披裘从门槛上拂过,在地上扬起了一阵灰尘。仔细一看,屋中到处都是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埃。

忍冬真的站在其中,将手交叠在身前,静静地看着我。

“忍冬?咳、真的是你。”

她站在两张简陋床榻中间,无言朝我行礼。

靠墙一侧放着的是置物架,架上犹有几床陈旧的床褥。其余物品也像是尘封不动地摆在原位,自主人离开后便再没人动过。

我还未出声询问,忍冬便道:“这是我与长秋昔年刚入府时的住处。”

我心中了然,挥起披裘扇了扇椅子上的积灰,随后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找我。那婢子说你有什么要紧的陈年往事要说,我还以为是他人利用你引我来此,即便真有什么陈年往事,你又何必此时专门说与我听呢?”

忍冬沉静不语。

“可屋中的人竟真的是你。”我笑道,“你是有别的事要告诉我,对吗?”

分明是她把我约来,此刻她却站在远处不肯走近,仿佛这几米便是我与她之间截然不同也不可能相容的立场。可眼下屋中仅有我们二人,不管是因何聚到了此地,所谓立场已然形同虚设。

“忍冬有一事,想问一问三小姐。”

“你说。”

“三小姐自小便懂得趋利避害,讨好嫡母保全自己,为此不惜与自己的生母形同陌路。”

“自三小姐大病初愈,大家都说你与从前判若两人。龚姨娘有孕的消息传出后,你的所作所为更是放肆不羁……他们都说你攀附嫡母不成,转头又开始利用起了生母,为保她腹中孩子无所不用其极……”

忍冬铺垫了一长串,我静静听着自己的数项罪名被罗列而出,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问三小姐。”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眉头紧蹙道:“若是现下又有两条路可选,一条可明哲保身,一条则祸福难料,如今的三小姐……会选哪一条?”

我看着忍冬那副肃容,不禁微微一笑,“你想问我,是选择旁观姨娘被害,还是为姨娘与众人彻底为敌?”

“三小姐会怎么选?”

“任谁都知道,即便姨娘生出了儿子,也改变不了她在府中的地位,那我费尽心思为她与众人为敌,又有何好处呢?”

“所以……你选前者?”忍冬颤声道。

我闭上眼,缓缓摇了摇头。

“忍冬,你以为我此前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保全姨娘腹中孩子吗?”

忍冬闻言微愣。

“什么意思?”

“如果我本就不想利用姨娘腹中之子,那这个选择对我而言,便谈不上什么选择。摆在我眼前的,从来都只有一条路。”

“什么?”

“确保姨娘母子双全。”

忍冬眸色复杂地看向我,“……你早就猜到夫人想对长秋动手,也早就在试探我?”

那日在长廊中,我问忍冬为何不贺喜姨娘有孕,她神色悲切,仿佛在为一个人感到无尽哀伤。龚长秋有子,为何会让她这样悲伤呢?

保胎的任务刚弹上我脑门那日,我想了一夜。我曾查询过沈渝的初始设定,初始人物关系中,沈舟是唯一一个还没有出现就已经有了档案的角色。既定人物必然出场,这是游戏的运行逻辑。

既是如此,保胎任务反而与底层逻辑相矛盾。

从人物逻辑上来说,崔氏未必要十分忌惮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反而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她一劳永逸。

那便是直接对龚氏下手。

若龚氏此次诞下女婴,母女或可相安无事。可我知道,龚氏生下的必是男婴无疑。去母留子……对崔氏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这府上的蝼蚁无不以她唯命是从,死一个龚长秋,沈府不会掀起任何风浪。

既有此猜测,我便一大清早去了趟慈裕堂一探虚实,虽没见到崔氏,可后来发生的种种无不让我更加确信。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或将成为龚氏的催命符。

我起身走近忍冬,问道:“你说‘夫人要对姨娘动手’,是什么意思?”

忍冬闭眼平复了片刻。等到她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哀默。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小姐会致长秋于死地。”

她记得那年的梅雨一连下了三月,新入府的婢子不服管教,趁着躲雨逃了手中活计,被管事嬷嬷拿着荆条追到池塘边。

嬷嬷气喘吁吁地指着躲在芭蕉叶下避雨的两个人,两唇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便要将荆条高高举起挥下。

已入府两年的婢子张开双臂挡在了前面,挨下了鲜血淋漓的一鞭。可是把人打坏了便没人能干活,嬷嬷干脆扔下荆条,捏住那婢子的脖颈就将人头按入了水下。

手上淌着的血溶进水里,绽开了一朵硕大的红莲。鲤鱼闻到了血腥味,从莲叶下咻地钻出,躲远了。

躲在芭蕉叶下的婢子吓懵了,等回过神来,便看见管事嬷嬷的头上流出了暗红的血。不知来历的石子在碧绿的莲叶上撞破了个大洞,血流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洞中流入池塘,很快,嬷嬷也从中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见彼时身为一家之主的崔家大小姐就站在池塘边的凉亭里,冷眼看着这边。

究竟是谁杀了人?谁又让人被杀了?

被按入水下的婢子哗然从水中抬起了头,池水混着血污从苍白的脸颊上淌下,分不清哪一些是血,哪一些是泪。

池塘边上分明站着三个人,却立着七个不同的鬼魂。从那一日起,所有丧失双亲的苦痛,仿佛都跟着那颗被抛出的石子一起沉入了塘底。

从那一日起,她与龚长秋常伴家主左右,日夜不离。

我看着她隐忍痛苦的神情,蹙眉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忍冬攥紧了手,将头偏向了窗。门窗紧闭着,仿佛不容她片刻喘息。

“昨日,我从二小姐院中回来,途经慈裕堂,听见夫人与张嬷在堂中谈话。”

“她们说了什么?”

忍冬摇头,“她们言语谨慎,我只听出来,长秋恐怕有难。”

崔氏与张嬷谈事,连忍冬都听不明白,可见她已经不再是崔氏的心腹。那他们密谈要事,又怎么会轻易让旁人听见?

我不禁问道:“倘若她们是有意让你听见呢?”

忍冬闻言霎时面色惨白,“三小姐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语未尽,屋外鸦雀展翅狂飞,像是突然受到了惊吓离去。我推开窗,忍冬快步走到我身旁问道:“怎么了?”

“是西院传来的动静。”

“姨娘有难,你还不回落棠院么?”

“孩子落地前谁都不会有事。”我皱了皱眉,“现在贸然回去,只怕会反陷囚笼。”

“她们骤然动手,只能是长秋已然临盆,可为何偏偏是今日?”

忍冬这一问,倒让我想起了一事。

“兰因今日不在府中,午时送来的药膳不曾检查,姨娘喝下便与往常一样睡下了,我本以为没有大碍。现在想想,也许是那碗药出了问题。”

因知道沈舟必会安然无恙出生,我便对这些汤药没太上心,让兰因每日检视也只是为引众人聚焦于龚长秋腹中之子。没想到最后还是在汤药上出了岔子。那药虽不至于令沈舟胎死腹中,却逼得龚长秋在今日早产。

好在算算时间,许嬷嬷她们应该已经到了。

可孩子安然生下来后呢?

“孩子一落地,长秋怎么办?”忍冬问。

我抬头望向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天幕,浓云沉积,像是生生压在人的头顶。

今夜连一丝风都没有。

沈府早在崔氏和沈伯海的掌控下变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囚笼,这里面人人自危,下人无不以主子马首是瞻,恨不得在龚长秋身上争先恐后扎穿个窟窿以示效忠。

这样的鬼地方,从内是攻不破的,想要一条生路,只能从外头辟进来。

忍冬看着我,眉头紧蹙,“你做了这么久准备,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沉默片刻,道:“放了把火。”

“火?”她愣了愣,道:“膳房的火……是三小姐放的?”

“除了放火,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既能致人于死地,又足以掩人耳目,逃过官府稽查?”我摇了摇头,“没有了。有此先例,再费心下毒或雇凶,都难免闹出动静留下把柄。”

一场大火,足够把一个人的一生都烧干殆尽。更何况寒冬腊月,河面都结了冰,又上哪去取水灭火?

这是一场必死之局。

“所以……你是故意引他们放火。”忍冬哑然失语,“可三小姐怎么敢押上姨娘性命,赌这场火不会害了姨娘?”

“我没有在赌。”

屋外忽然多了许多纷杂的脚步,我收回目光,转身对忍冬道,“时候差不多了,我要回落棠院。你……”

她是被崔氏蒙蔽利用,引我离开落棠院的棋子,早就被当做是一颗废子在走。此刻问她要去何处,她又能去何处呢?

只见忍冬脸色苍白,阖眸朝我一揖。

“忍冬无处可去。只愿三小姐……能得偿所愿。”

我顿了顿,抿唇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