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招牌是意大利语,一串字母排列组合,谭宝霖懒得琢磨它到底念什么。跟着导航走到的时候,天刚擦黑,佛罗伦萨的傍晚像浸在一桶陈年的葡萄酒里,赭红色的屋顶被最后一点天光染得发紫。
他在门外站定,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火苗蹿起来,他偏着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刚要推门进去,手机震了。
谭宝霖夹着烟的手指划开屏幕——
【丛来不讲理:什么时候回来?】
他盯着聊天框看了两秒。
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了酒吧的门。
门一开,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甜腻味道。谭宝霖往里走了几步,眼睛还没适应这光线,就被几个扭动着的人影擦着肩膀挤过去。
他眯着眼往里张望,试图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找到文浩。
他发现这酒吧相当open。左边卡座里两个男的亲得难舍难分,右边舞池里一群人贴着身体扭动,分不清谁是谁的手。谭宝霖默默收回视线,往更里面挤。
还没找到文浩,一股劣质香水味突然扑面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躲,一个身影被人群挤得直接撞进他怀里。
软乎乎的,带着温度,还有那股浓得呛人的香味。谭宝霖下意识伸手扶住,低头一看——是个金发美女。
穿短裙,大长腿,妆容精致,睫毛长得能扇风。
“那个……喂……”谭宝霖有点懵,手轻轻拍着对方的背,“你……你没事吧?”
金发美女没说话,也没起来,就那么趴在他身上。
谭宝霖这才发现,这“美女”挺高啊。他自己183,这位都快跟他平视了,高跟鞋也不至于高这么多吧?
他正想着,金发美女动了。
手开始在他身上摸。
从上到下,从胸口到腰,甚至还想往更下面探。
谭宝霖一个激灵,往后躲:“哎——这不好吧,你——”
话没说完,他僵住了。
有个东西硌着他了。
硬的,位置不对。
金发美女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个暧昧的笑——那一瞬间,谭宝霖看清了那张脸。
妈的。
是个男的。
女装大佬。
喉结还在呢。
谭宝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中午的羊角包吐出来。他一把将人推开,力道大得那人往后退了两步:“Fuck!!”
那个男人被推开了也不恼,甚至还冲他飞了个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Come on~ baby~”
谭宝霖脸色铁青,转身就要走。胳膊被人拽住了。
“哎哎,怎么了这是?”
文浩的脸凑过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谭宝霖甩开他的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自己玩吧。”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恶心死老子了。”
“别走啊。”
文浩拽着他的胳膊不放,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炫耀:“我刚开了一瓶十五万的酒。”
见谭宝霖没反应,他补充道:“轩尼诗。”
谭宝霖脚步顿了一下。
十五万。
轩尼诗。
文浩见他没再挣扎,笑嘻嘻地搂着他的肩膀往里走,嘴里叼着烟,烟灰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往下掉:“你当这是国内呢?现在LGBT属于流行趋势,懂不懂?”
“什么?”谭宝霖皱着眉躲他嘴边的烟,“L什么?”
“LGBT。”文浩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扭成一团,“算了,和你说你也听不懂。”
谭宝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听不懂。
文浩已经搂着他挤进了卡座。沙发上坐着几个人,男男女女,妆容精致,衣着清凉。茶几上摆着一瓶黑金色的酒,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昂贵。
“坐。”文浩把他按进沙发,自己坐到旁边,冲对面一个穿亮片裙的女孩抬了抬下巴,“倒酒。”
谭宝霖坐在那儿,西装革履,领带规整,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几杯酒下肚,谭宝霖彻底放松下来。酒吧里的暖气开得足,加上酒精的作用,他觉得浑身发燥,顺手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又把领带松了松,解开领口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膛。
他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敲着,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餍足的猫。
文浩旁边坐着个小男生。
谭宝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涂脂抹粉的类型,看着倒是挺清秀的。白T恤,黑头发,干干净净一张脸,在一群浓妆艳抹的人里显得格外扎眼。那男孩被文浩搂着肩膀,有点害羞地低着头,嘴角却弯着一点弧度。
“这位是……”谭宝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文浩笑得一脸得意,搂着那男孩的肩膀紧了紧:“我对象,夏天。”他朝谭宝霖努努嘴,“这我发小,谭宝霖,搞艺术的。”
夏天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冲谭宝霖点点头:“你好。”
声音也清清淡淡的,像他的人。
“你好。”谭宝霖也点头回礼,心说文浩这回倒是换了口味。
游戏又开了几轮,酒也喝了几轮。
谭宝霖开始迷糊了。眼前的灯光变得更晃,音乐变得更响,周围人的脸也开始模糊起来。
旁边坐着文浩找来的混血美女,叫Mia。棕发碧眼,身材高挑,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裙,把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她挨着谭宝霖坐,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在酒吧的烟酒气里,倒显得格外清新。
游戏又输了一轮。
惩罚是——和Mia亲嘴。
周围一阵起哄声。文浩吹着口哨,拍着桌子喊“亲一个亲一个”。夏天在旁边捂嘴笑。对面几个男男女女也跟着起哄,手机都掏出来准备拍了。
Mia有点放不开,红着脸往后退了退,耳根都烧起来。
谭宝霖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也不为难她,摆了摆手:“亲脸也行,宝宝。”
Mia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感激,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她娇羞地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软软的,温热的。
唇印落在他的颧骨下方,浅浅的一道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但凑近了就能瞧见那道暧昧的痕迹。
周围又是一阵起哄声。Mia红着脸坐回去,低着头不敢看人。谭宝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点左右,谭宝霖实在有点不行了。
胃里翻涌得厉害,脑袋也晕得发沉,像有人在里面塞了团棉花。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没事吧?”Mia抬头看他。
“厕所。”谭宝霖摆摆手,扶着墙往厕所的方向走。
推开厕所隔间的门,他还没来得及锁上,就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晚上喝的酒、吃的零食,一股脑全往外涌。他跪在马桶前,吐得昏天黑地,眼眶都泛了红。
吐完之后,他瘫坐在马桶旁边的地上,靠着墙喘气。
隔间里的灯很暗,嗡嗡地响着。瓷砖冰凉,隔着衬衫贴在背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十多个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名字。
丛樾。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屏幕上的数字晃得他眼睛发花——13个未接来电,从九点一直打到十点,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是一个。
还没等他看清楚具体时间,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扔下手机,抱着马桶又吐了起来。
出来的时候,Mia在外面等他。
她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见他出来,递了过去。
“谢谢。”谭宝霖接过水,拧开盖子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冲她扯出一个笑。
回到座位,文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你跟黄滢这就算黄了啊?”
谭宝霖半靠在Mia身上,闻言嗤笑一声。
“不然呢?”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灯球,那些彩色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就算我还喜欢她,人家也给我踹了。我爹给她一张卡,让她离我远远的,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我靠,”文浩咂舌,一脸震惊,“这也太现实了。”
“没事。”谭宝霖笑了笑,接过Mia递来的酒杯,晃了晃里头的琥珀色液体,“谁不爱钱呢?”
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刺激得他眯了眯眼。
酒杯握在手里,他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要不是丛樾把这事捅到我爹那儿,”他顿了顿,眼神有点散,“能有这么多事吗?”
“啊对,你不说樾哥也来了嘛?”文浩忽然想起这茬,把脸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他在你那呢?”
谭宝霖点了点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樾哥真是……”文浩感叹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佩服,“比你亲哥都亲。”
谭宝霖挑起眉,眼神里写着疑问——为什么这么说?
文浩往后一靠,叼着烟眯起眼,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升起:“要不是你不让我告诉别人你在佛罗伦萨,我早想说了。”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下来,“我姐还问我来着,问我你是不是在佛罗伦萨,我说不知道——你哥那半个月,到处找你。”
谭宝霖垂下眼。
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指尖停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文浩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扭头一看——
谭宝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脑袋歪在Mia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Mia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敢动。
文浩正要说什么,谭宝霖压在身下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两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丛樾
文浩刚凑过去,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已经说话。
“谭宝霖!你在哪呢!”
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文浩一哆嗦。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熬了几天夜,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压都压不住。
文浩下意识拿起手机,对着那头小心翼翼开口:“呃……樾哥?”
对面顿了一秒。
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沉沉的,像是压抑着什么。
“他在哪。”
不是问句,是命令。
文浩老实巴交地报了地址,挂断电话后,看了一眼靠在Mia身上睡得毫无知觉的谭宝霖,默默把手机放回他身边。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冷风一吹,谭宝霖清醒了一点。
但不多。
他踉跄着站在门口,领口还敞着,脸上那个唇印已经模糊了,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Mia跟在他身边,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拿的外套,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羞涩的期待:“可以……可以问你的IG吗?”
谭宝霖低头看她,脑子还有点懵,但还是摸出手机跟她交换了联系方式。他随口说了一句:“我不怎么玩。”
Mia捧着手机,看着那个刚关注她的账号,脸上露出一点笑。
话音刚落,谭宝霖抬起头。
街对面,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大衣,站得笔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道目光穿过车流和人影,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谭宝霖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文浩,眼神里带着质问:“你给我哥打电话了?”
文浩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无辜地摊手:“樾哥自己打的——刚才你睡着了,我看他太着急了,就告诉他你在哪了。”
谭宝霖没说话。
他站在酒吧门口,冷风灌进敞开的领口,吹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