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很大,落地窗外是佛罗伦萨典型的赭红色屋顶,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规整的几何形状。今天没有对外开放,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容器,只等着把那些画作里的故事慢慢倾倒出来。
其实谭宝霖被收录的画有五六幅。
《黄莺》只是其中一幅而已。他单独把它拎出来说给丛樾听,不过是为了气他——看丛樾那张永远端着的脸裂开一道缝,比什么都有意思。
林薇领着他穿过一楼的展厅,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上了旋转楼梯,二楼的空间更加开阔,几幅已经挂好的画作静静地等在各自的位置上。
“你的这幅——”林薇在一幅画前站定,回头看他,“《Knight of the Old Days》,我们团队商议了,这幅放在二楼展厅中央。”
谭宝霖抬眼看去。
很大的一幅画,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画里是一个穿着中世纪服装的男人,半侧着脸,坐在花园里。花园的背景是他根据波提切利的《春》改编的,但去掉了那些神话人物,只剩下繁茂的植物和隐约可见的石凳。男人的侧脸隐在树影里,看不清具体的长相,只能看见一截下颌线和落在肩上的碎发。
他穿着繁琐的中世纪服装,领口绣着金线,袖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手垂在膝上,指节分明,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怎么样,Austin?”林薇笑了笑,偏头看他,“主要还是问一下你的意见。”
谭宝霖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我没意见。当然可以。”
他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幅画的背影,是高二的时候。
那年学校话剧社排《罗密欧与朱丽叶》,他被拉去演罗密欧。排练了大半个月,台词背得滚瓜烂熟,结果临演出前三天,一场高烧把他撂倒在床上。
三十九度,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导演急得团团转,最后不知道怎么辗转找到了丛樾。
丛樾比他高一届,从没参加过话剧社,也没人见过他演什么戏。但导演说,看过他帮谭宝霖对台词,那个感觉,对。
谭宝霖当时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人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凉凉的。然后那人说,好好养病。
后来他才知道,丛樾替他去演了。
演了三场。场场满座。
谭宝霖烧退了之后,被室友拉着去看最后一场。他坐在观众席里,看着舞台上的丛樾穿着那身夸张的中世纪戏服,站在聚光灯下,念着那些他背了一个月的台词。
那时候谭宝霖就在想——
丛樾站在舞台上,真像中世纪的王子。
不是罗密欧。罗密欧太年轻,太冲动,太容易被爱情冲昏头脑。丛樾演出来的那个人,更像是某个古老家族的继承人,克制、疏离、优雅,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后来他把那个画面画了下来。
只是把脸模糊掉了。
“这幅画什么时候画的?”林薇在旁边问。
谭宝霖回过神。
“高二。”他说。
“那有些年头了。”林薇走近两步,仔细看着画上的细节,“技法跟你现在的风格不太一样,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更温柔一点。”
谭宝霖没说话。
“对了,”林薇忽然想起来,“介绍里要不要写一下创作背景?这种画一般都有故事。”
“不用。”谭宝霖摇头,语气淡淡的,“就写创作时间、尺寸、材料就行。”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两个人又看了几幅画,聊了聊展出的布局和采访的大致方向。谭宝霖回答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幅画的事。
Knight of the Old Days。
旧日的骑士。
他当时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人坐在花园里,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像在守护一个早已消失的时代。
林薇接了个电话,说有点事先下去。
谭宝霖一个人站在画前,安静地看了很久。
阳光慢慢移动,从画框左边挪到了右边。画里那个模糊的侧脸,被光影切割得更加暧昧不明。
他忽然想起丛樾演完最后一场的那天晚上。
他买了束芍药去后台,结果被工作人员拦住,他在外面等了半天,最后只看见丛樾从侧门出去时一个女生抢先他一步,把一捧比自己买的更好看更大的花送到丛樾手里。
他的那束没送出去。
出门就扔了。
从画廊离开的时候,时间还早。
太阳正挂在教堂穹顶的斜上方,把整个佛罗伦萨染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游客举着冰淇淋在各种角度自拍,本地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窄巷。
谭宝霖站在美术馆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文浩。
谭宝霖叼着烟,拇指划过接听键,还没开口,那边就炸过来了。
“到底出不出来了?”
文浩的声音混着嘈杂的背景音,听起来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谭宝霖把烟夹在手指间,吐出一口白雾,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
“操,这他妈才几点?”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你要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啊?”
“怎么着?你有事?”文浩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隔了几秒才又凑回话筒,“没事就赶紧过来?”
谭宝霖没吭声,抽了口烟。
文浩是意大利华裔,高中之后就一直生活在佛罗伦萨这边。这次离家出走跑来,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他在这儿,那个老破小的公寓也是他帮忙找人租的。
但说实话,谭宝霖其实不太乐意单独跟文浩出去喝酒。
不是文浩有什么问题。
他妈的他是个gay。
倒不是谭宝霖恐同,他对同性恋没什么看法,爱喜欢谁喜欢谁。问题是文浩这个gay当得太张扬了,每次去酒吧,左拥右抱,全是那种脸抹得比女生还白的小男孩,睫毛能夹死苍蝇,说话嗲得能拧出糖水来。
谭宝霖看着难受。
不是恶心,就是……难受。
他也说不清那种感觉。
“你放心,”文浩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那边笑得更大声了,“没有小男孩,都是美妞。正经美妞。”
谭宝霖弹了弹烟灰:“你他妈哪次不是说美妞?”
“这次真没骗你!”文浩背景音更乱了,有人在喊他名字,他匆匆说了句“赶紧过来啊”就挂了。
谭宝霖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骂了句脏话。
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扔进去,站在那里想了想。
回家?
丛樾在家。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谭宝霖就皱了皱眉。他现在最不想看见丛樾。
算了。
谭宝霖掏出手机给文浩发了条消息:地址发我。
两秒后,一个定位弹出来。
他看了看,离这儿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谭宝霖把手机揣回兜里,整了整西装领口,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定制的意式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皮鞋锃亮。
去酒吧穿这样?算了,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