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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翡冷翠的夜

清晨六点,谭宝霖是被光叫醒的。

佛罗伦萨清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落在磨旧的地板上。

他眯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鸟在叫,短促的、清脆的几声。

谭宝霖翻身下床,赤脚踩过地板,推开那扇对着小巷的窗户。

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石头和青苔的味道。三月的清晨还是凉的,但对街那家面包房已经开了,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一个系着围裙的老头正把刚烤好的羊角包摆进橱窗。隔着半条街,谭宝霖好像都能闻到那股黄油和焦糖的香气。

他想起来刚到那天,拖着箱子往住的地方走,一拐弯就看见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那个红彤彤的大圆顶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眼睛里,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秒,箱子差点被路上的石板缝卡倒。

他以前不是没来过意大利但只在米兰停留过,这还是第一次来佛罗伦萨。

谭宝霖起身走到衣柜旁选了一件西服。

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商务款,而是有点收腰的意式剪裁,深灰色暗纹面料,马甲套在身上时刚刚好卡出腰线。他对着镜子调整领带,手指翻飞间系出一个规整的温莎结,然后退后两步,左右照了照。

还行。

外套搭在手腕上,他拉开门走出去。

刚踏进客厅,就看见丛樾在厨房忙活。

穿着那件米色的居家服,围裙系在腰间,正把煎好的蛋往盘子里盛。听见动静,丛樾抬头看过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把面包和切好的水果端到桌上。

“今天要出门?”

谭宝霖“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丛樾打量着他这一身。

这套西服他没见谭宝霖穿过,应该是来意大利之后找人定制的。很合身,剪裁把肩膀衬得平直,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显得人腰细腿长。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招人的桃花眼。

万千少女为谭宝霖着迷——这话确实不是瞎说。他有这个资本。

丛樾记得小时候,谭宝霖就喜欢跟漂亮姑娘玩。幼儿园里的小女孩都被他拉过手,中学时候收到的情书能塞满一抽屉。就连过家家,他都要让自己当他老婆——理由是“你长得最好看”。

“去美术馆。”谭宝霖又喝了一口牛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凭什么跟丛樾报备?凭什么让他知道自己的行程?

丛樾端着冰咖啡在他对面坐下,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淡淡的,“我是确保你的安全。毕竟已经跟伯父伯母保证了,要把你安全地带回去。”

“哼。”谭宝霖撇了撇嘴,“我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危险。”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丛樾搭在桌边的手。

指尖上那道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看着还是有点触目惊心。

谭宝霖皱了皱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就是看着那道伤口不太顺眼。明明不是伤在自己手上,却总觉得碍事。

“沙发旁边柜子里有医药箱。”他开口,语气有点硬,“你处理一下。”

丛樾抬起手看了一眼,又放下。

“嗯。”他应了一声,不冷不热的。

谭宝霖也没再管他,直接起身,整理了一下西服下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

没回头。

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丛樾才抬起眼睛,看向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丛樾还坐在餐桌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有点急,有点重。

丛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了,红色的血珠从翻开的皮肉里冒出来,顺着手侧流进指缝。

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道血痕一点点变长,最后滴在餐桌的木质台面上。

啪。

很小的一声。

他在想,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和谭宝霖的关系逼成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丛樾深吸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

恍惚间,他想起了高中时候。

那一年,他和谭宝霖第一次来意大利。

不是佛罗伦萨,是米兰。

那座被艺术包围的城市。大教堂的尖顶刺破天际,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的玻璃穹顶下永远挤满了人,斯福尔扎城堡的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那时候谭宝霖的英语还不是很好,出门点餐都要他来。有一次谭宝霖想吃冰淇淋,对着柜台里五花八门的口味比划了半天,最后店员还是听不懂,急得他直拽丛樾的袖子。丛樾用流利的英语点了两个双球,一个开心果味一个榛子味,谭宝霖接过甜筒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笑着说哥你真厉害。

那时候的谭宝霖还会叫他哥,叫得心甘情愿,叫得眼睛弯弯的。

丛樾记得,来意大利之前,他们在两个目的地之间纠结了很久。

他想去俄罗斯。

他想去圣彼得堡,想去俄罗斯博物馆,想看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那幅画他临摹过无数次,笔触、光影、人物的姿态,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的老师是俄罗斯人,从小跟他说起俄罗斯的艺术就像说起故乡,他太想去看看那幅真迹了。

而谭宝霖想来意大利。

他想去米兰的布雷拉美术馆,想看拉斐尔的《圣母的婚礼》。他说拉斐尔的画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他想要亲眼看看那种温柔是怎么画出来的。

两个人站在地图前,一个指着东边,一个指着西边。

后来丛樾忘了自己是怎么妥协的了。

他只记得谭宝霖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喊了两声“哥”。那两声“哥”喊得又软又黏,像刚出炉的麦芽糖,拉出长长的丝。

然后他就说,好,那就去意大利吧。

那个年纪的谭宝霖,撒撒娇,叫两声哥哥,几乎没有什么事是丛樾不答应的。

丛樾躺在沙发上,抬起手臂盖住眼睛。

阳光越来越亮了,透过窗玻璃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试探和对抗,连好好说句话都做不到?

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市井喧嚣。佛罗伦萨的早晨正在热闹起来,而他就这么躺在这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丛樾坐起来。走向沙发旁边的柜子,打开,拿出里面的医药箱。

处理伤口的时候,他想起谭宝霖出门前那句话。

“沙发旁边柜子里有医药箱,你处理一下。”

语气那么硬,像在命令什么不相干的人。

丛樾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有只鸽子突然飞落在窗台上。灰蓝色的羽毛,脖颈处有一圈泛着紫绿光泽的纹路,爪子是粉红色的。它在窗台边缘蹦跶了两下,低头啄着什么。

“它吃面包碎嘛?”谭宝霖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慵懒的尾调。手里捧着刚出炉的两个羊角包。

面包房老板正在门口支遮阳棚,听见这话回过头来。是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胳膊上纹着一串看不懂的意大利文。

谭宝霖已经揪下一块刚买的羊角包,放在手心里,朝那只鸽子伸过去。

鸽子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大概是评估了一下危险系数,然后试探性地往前蹦了两步,低头啄了一口。

“他们什么都吃。”老板笑着用法式口音的英语说,“经常有游客喂,吃饱了,鸟屎就落在我的窗户上。”

谭宝霖哈哈笑了两声。

笑声惊动了那只鸽子,它扑棱着翅膀飞到更高一点的窗沿上,但没飞远,还在那儿探头探脑地看着他手里的面包。

这家面包店实在太香了。

早上明明在丛樾那儿吃过早饭,但路过的时候,那股刚出炉的黄油香气顺着风飘过来,谭宝霖还是没忍住,又进去买了一个。热乎乎的,外皮酥脆,咬一口能掉一身的渣。

他一边喂鸽子,一边把剩下的羊角包往嘴里塞。

喂够了,也吃够了。

谭宝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抬头对老板笑了笑,用不久前刚学会的意大利语说:“Arrivederci.”

再见。

老板冲他挥挥手,也回了一句:“Arrivederci!”

鸽子在地上咕咕叫了两声,像是也在说再见。

谭宝霖转身往前走。

Laurel美术馆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这一带的房子更老,石头墙面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窗户外面晾着衣服,有些摆着花盆,红的黄的,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他快走了两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一个亚洲面孔的女人站在美术馆门口,三十岁左右,穿着干练的黑色套装,正低头看手机。

谭宝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Hi.”他说。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Austin?”

“是我。”

“你好,我是林薇你可以叫我Thea,负责这次合作的策展人。”她伸出手,笑着打量他,“比照片上帅多了。”

谭宝霖握了握她的手,也笑了一下:“林小姐才是本人又年轻又漂亮。”

“走吧,带你看看。”林薇推开玻璃门,“画已经挂好了,就等你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