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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翡冷翠的夜

文浩瞥见街对面那道身影的瞬间,脸色变了一变。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谭宝霖打招呼,只是飞快地拽了拽夏天的袖子,用口型说了句“快走”——下一秒,两个人就消失在酒吧门口的人群里,速度快得像逃。

Mia扶着摇摇晃晃的谭宝霖,有些不知所措。

谭宝霖站不太稳,整个人歪在她身上,领口敞着,脸上还带着那个浅浅的唇印。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你家在哪儿?”Mia连忙扶住他,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问,“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谭宝霖摇了摇头,抬起手,迷迷糊糊地朝街对面指了指。

Mia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男人正穿过斑马线朝这边走来。路灯昏黄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明暗——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冷硬得像刀刻出来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可那目光一直落在这边,隔着车流和人影,像是锁定了什么。

Mia看愣了。

那男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疏离,冷淡,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让人靠近不得。可偏偏那张脸长得太好看,好看到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哥吗?”Mia问谭宝霖,语气里带着点惊艳,“够帅的。”

谭宝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丛樾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先在谭宝霖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Mia。

“你走吧。”他说。

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点什么,让人听了就不敢反驳。

Mia犹豫了一下。

她低头凑到谭宝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回见,宝贝。”

说完,她直起身,冲丛樾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远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丛樾正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冷冷的像是无声的警告。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可那眼神却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Mia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丛樾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谭宝霖。

谭宝霖正靠在路灯杆上,眯着眼看他,脸上的表情有点迷糊,又有点心虚。那个唇印还挂在脸上,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丛樾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捏住谭宝霖的下巴,把那张脸扳过来。

指腹擦过那道唇印,力道不轻不重。

谭宝霖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一眼整个人半瘫在丛樾身上。

丛樾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从路灯杆那边捞过来,免得他滑下去。谭宝霖顺势靠上去,脸埋进那片黑色大衣里,蹭了蹭。

大衣上有夜风的凉意,还有底下那件毛衣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他吸了吸鼻子。

“哥……”

声音闷闷的,从大衣的布料里传出来,含糊得像梦呓。

丛樾低头看他。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谭宝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桃花眼半阖着,睫毛垂下来,他的脸埋在丛樾胸口,只露出半边。

丛樾抬起手。

手指插进谭宝霖的发根,轻轻地摸着。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

恍惚间,他看见了十六岁的谭宝霖。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路灯下。那一年他们刚升高二,谭宝霖跟人打架,脸上挂了彩,却死活不肯说是为了什么。丛樾陪他在学校后面的小巷里坐着,谭宝霖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喊了一声“哥”。

那时候的谭宝霖比他矮半个头,头发比现在软,身上有股洗衣液的清香。他就那么靠着丛樾,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躲雨的猫。

丛樾那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后来呢?

后来谭宝霖长高了,开始交女朋友,开始用那种带着点挑衅的眼神看他。后来他学会了摔门、学会了冷战、学会了笑着说那些戳人心窝子的话。

丛樾以为他长大了,不再需要自己了。

可现在,二十多岁的谭宝霖就靠在他身上,像十六岁那样,埋在他怀里,喊他“哥”。

丛樾的手指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大衣里的脑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呢。”

谭宝霖没再说话。

他大概是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整个人重量都压在丛樾身上。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佛罗伦萨初春的凉意。

丛樾站在那里,抱着他,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很久。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谭宝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清醒的时候还能自己走两步,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嘴里嘟囔着“我自己能走”;迷糊的时候整个人就往地上出溜,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拽都拽不住。

他一只手环着谭宝霖的腰,连拖带拽。谭宝霖的脑袋时不时歪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带着酒味喷在他颈侧,烫得他耳朵发红。

“你……你慢点……”谭宝霖含糊不清地说,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滑。

丛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起来,手臂收紧,把人牢牢固定在怀里。

“别动。”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

谭宝霖不听,还在那儿扭来扭去,像条不安分的鱼。

丛樾咬了咬牙,加快脚步。

终于到了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摸钥匙,摸了半天没摸到,低头一看——谭宝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他大衣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不撒手。

“给我。”丛樾说。

谭宝霖抬头看他,眼神迷离,嘴角却扯出一个得意的笑:“不——给——”

丛樾深吸一口气。

他直接握住谭宝霖的手,连手带钥匙一起从口袋里掏出来,然后掰开那几根不听话的手指,取出钥匙,开门。

整个过程谭宝霖就靠在他身上,像只挂件,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门开了。

丛樾连拖带抱把人弄进去,用脚踢上门,然后直奔沙发。他弯下腰,把谭宝霖放到沙发上,直起身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在那儿喘了口气,低头看着沙发上的人。

谭宝霖瘫在那儿,领带歪到脖子后面,衬衫皱成一团,胸前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两颗,露出大片锁骨。

丛樾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下腰,开始给他脱衣服。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到谭宝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酒精催出来的微烫。

他刚把裤子拽到膝盖,还没来得及完全脱下来,沙发上的人突然动了。

谭宝霖睁开眼睛。撑着沙发坐起来,摇摇晃晃的,不等丛樾反应,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丛樾!”

声音又响又亮,完全不像个喝醉的人。

丛樾愣住了,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被他揪着衣领,两个人脸对脸,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倒映的灯光。

谭宝霖看着他,忽然笑了。

“丛樾,”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最最最讨厌你了。”

丛樾没动。

他只是看着谭宝霖,看着他红起来的眼眶,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涌上来的水光。

谭宝霖揪着他衣领的手松了松,又抓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他歪着头,看着丛樾,目光从丛樾的眉眼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最后落回那双眼睛里。

“我以为……”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最懂我的人。”

丛樾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要自由。”谭宝霖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亮,终于有一滴顺着脸颊滚下来,“自由。”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丛樾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知道谭宝霖说的是什么。

谭宝霖是家里的独子。正因为是独子,父母对他的要求严得近乎苛刻。从小学开始,他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写作业,几点画画,几点睡觉,全都写在墙上那张作息表里。大到交什么朋友、学什么专业,小到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全都要经过父母点头。

记得初中那一年。

谭宝霖喜欢上一个女孩,隔壁班的,扎马尾,笑起来有酒窝。他偷偷跟丛樾说过,说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孩。他给那女孩写过纸条,约她周末一起去图书馆。

没过几天,谭盛明就知道了。

他直接找到学校,找到那个女孩的班主任,然后又找到那个女孩的父母。再后来,那个女孩就转学了。

谭宝霖那段时间整个人像丢了魂。他不说话,不笑,也不画画。有一天放学,他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忽然问丛樾:“你说,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丛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谭宝霖变了。

他开始跟父母顶嘴,开始逃课,开始交那些父母看不上的朋友。他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兽,拼命想要冲破那道笼子,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可不管他怎么叛逆,怎么反抗,那道笼子始终在那里。

“自由。”

谭宝霖又喃喃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揪着丛樾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滑落下去。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完全闭上。整个人往后一倒,重新瘫回沙发上。

丛樾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着谭宝霖那张脸——稚嫩,倔强,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睡着之后的谭宝霖看起来小了好几岁。

丛樾抬起手。

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他脸颊上。指腹擦过那道泪痕,温热的,潮湿的。

他忽然想起谭宝霖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自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