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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华强北的洋垃圾与花衬衫老狐狸

九十年末尾的广城,是个连空气里都漂着塑料焦味和□□墨香的“西部世界”。

临街的商铺还没到开张的日子,背街的地下电子黑市里,档口早就塞得水泄不通。两米宽的狭窄巷子里污水横流,两边巴掌大的柜台上,翻新机的彩色塑料壳子和报废的洋垃圾电芯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在这里,BP机的蜂鸣声、点钞机的哗哗声、还有北方倒爷和南方水客倒卖走私货的粤语对骂,死死地绞在一起,吵得人脑门生疼。

姜烈在这泛着机油臭气的巷子里蹚过,尖锐的细高跟鞋踩在油腻的地上,走得不紧不慢。

她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地下室里,苏见还守着那个空荡荡的破罐头瓶算他的晶体固化数据。材料散户的名单她拿到了,但没有黑市的车队和渠道,那些高纯度的稀土料根本进不了红星厂的大门。她必须在今天,把这片黑市里最肥、也最难啃的那头“地头蛇”给死死套进笼子里。

姜烈停在了巷子最深处。

这家档口挂着个摇摇欲坠的破木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舵记二手通讯】。

柜台后面坐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男人。

陈舵(阿舵)穿了一件极其风骚的绿底大红花衬衫,领口大敞着,锁骨上挂着一条擦机油擦得黑漆漆的破毛巾。他左脚大剌剌地踩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右手正把一把木质大算盘拨弄得噼里啪啦乱响,旁边的铝饭盒里,还剩了大半碗冷掉的剩饺子。

华强北的倒爷有成千上万,但提起阿舵,谁都得吐口唾沫说一句“真是个臭不要脸的活阎王”。

这个人活得太有烟火气,也活得最下作。为了从走私船上多扣下几毛钱的差价,他能拎着铁棍和人在蛇口码头死磕三条街,满脸是血地回来,还能坐在大排档里就着大蒜吃下三碗猪脚饭。他嘴里从来没有一句正经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兜里有三毛钱他就敢吹自己明年能去香港买大洋房。在他眼里,这世上除了现钞和女人,剩下的全特么是狗屁。

不过这次阿舵要栽了。

半个月前,他砸锅卖铁,甚至借了广城地头蛇的高利贷,从走私船上吃下了一批号称“霓虹国原装进口”的钴盐正极料。可等货进了广城的地下仓库,他拆包一验,魂都吓飞了——这批货在海上受了潮,晶体变异,铁杂质超标得离谱。

在华强北现有的组装技术下,这玩意儿根本做不出电池,强行压片只会短路发热,甚至是一碰就炸的炸弹。三吨重的“工业废料”压在仓库里,每天的租金都在抽他的血。听日(明天)年初二,广城地头蛇的催收就要来要账,交不出钱,他阿舵这双手就得留在黑市。

他现在就是个外强中干、兜里连包红塔山都买不起的穷鬼,随时准备套现最后一点钱,卷铺盖跑路。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咯哒”声,就是这时候停在档口前的。

阿舵一抬头,眼睛登时眯了起来。

柜台外站着个女人,二十六七岁,一身暗红色的呢子大衣,白皙的脸上抹着大红唇。这身打扮在满是光膀子倒爷的华强北,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窝里的鲜肉。

“哟,大年初一,什么风吹了个这么漂亮的妹妹仔过来啊?”

阿舵手里的算盘珠子一停,见姜烈没有回应他,换成了广城话跟姜烈沟通,那张油滑的脸上瞬间挤出老狐狸般的笑,半颗金牙晃了晃,“姐仔,买机定系淘散件?我呢度刚到咗批水货手机,要唔要开个机,俾你长长眼?(淘手机还是买零件,我这边有一批水货手机,要不要开个机给你长长眼?)”

姜烈扯过柜台前一张黏糊糊的塑料椅坐下,大衣一掀,修长的双腿交叠,普通话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利落:“我不买手机。我要高纯度钴盐,纯度必须到最高。”姜烈当然知道阿舵这个角色,阿舵是她爸爸笔记本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为人狡猾但也够义气。所以姜烈想来阿舵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苏见要的材料。

阿舵嚼口香糖的动作微微一顿。

懂行,开口就是战略级的储备料。但他阿舵是什么人?死人身上都要扒层皮的恶鬼。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能骗几千是几千,正好当跑路费。

“哎呀,妹妹仔,你这话可真把哥哥给抬举上天了。”阿舵嘿嘿一乐,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没有标贴的黑塑料瓶,啪的一声拍在玻璃桌面上,“漂亮国‘金利王’原厂正极原液,广城独一份。睇你顺眼,四千块钱,这瓶你拎走。”

这瓶子里装的,就是他仓库里那批受潮的致命废料,掺了点自来水糊弄外行。只要这女人掏钱,他绝不提醒这玩意儿会爆炸,拿了钱他转头就消失。

姜烈看着那个塑料瓶,突然勾起红唇,冷笑了一声。

她连瓶盖都没拧,右手直接抓起柜台上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废旧收音机喇叭。

在阿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姜烈一把掰下喇叭背后那块黑色的圆形磁铁,拧开那个黑塑料瓶的盖子,将磁铁直接插进了那些粉末里。

两秒钟后,姜烈把磁铁拔了出来。

原本光滑的磁铁表面上,密密麻麻地吸附了一层黑色的、如同刺猬一样的铁粉毛刺!

“百分之五的铁杂质,而且受潮严重,晶体已经固化了。”姜烈把那块长满铁刺的磁铁啪的一声扔在阿舵的算盘上,眼神冷冽得没有一丝起伏,字句里直接切了广州本地的黑话,“阿舵,拿在公海上受了潮的洋垃圾当成漂亮国原液卖给我。这玩意儿只要压进电芯,夏天三十五度高温一烤,半小时就能把你的手给炸飞。你当我是来广城进货的‘水鱼’(冤大头)?”

空气瞬间死寂。

阿舵脸上的油滑和笑意,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吐掉嘴里的口香糖,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阴鸷。他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柜台下面,死死攥住了一根一米长的实心钢管。

在黑市,被人当面戳穿卖假药,那就是来砸场子、要人命的。

“扑街,哪条道上的?来砸场子?”阿舵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身上的地痞杀气毫无保留地放了出来,死死盯着姜烈,“妹妹仔,广城的水好深的?,识相一点,赶紧死出去,老子就当今天没见过你,如果不识好歹话,那你这身红大衣可就要染成黑色咯。”

面对阿舵毫不掩饰的杀机,姜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干脆利落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叠用皮筋扎着的钞票,外加三本封皮有些发黄、盖着红星厂鲜红公章的销售笔记。

啪!

四千三百块现金和三本笔记,重重地砸在了阿舵面前的玻璃柜台上。

“阿舵,收声啦(闭嘴)。把你柜台底下那根破钢管收起来。我要是来踩盘子的,就不会一个人坐在这儿。”

姜烈身子前倾,那双凤眼死死压住阿舵的视线,吐字如钉:

“我知道你这瓶货是垃圾。我更知道你仓库里压了整整三吨这种洋垃圾。你被买办坑了,现在交不起租金,明天广城的高利贷就要来斩你的手。”

阿舵瞳孔猛地一缩。他握着钢管的手骨节发白,警惕到了极点:“知道这是废料还敢要?你是不是想坑死老子!”

“我说了,我是来买料的。”姜烈指了指那叠钞票,“这四千三百块,是我全部的家当,用来付你今晚把那三吨废料运到我地下室的运费。我今天来,不是来买你这一瓶,我是来吞你整个仓库的毒药!”

阿舵懵了,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痴线!大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这玩意儿做不出电池!”

“在你们这群倒爷的认知里,这叫废品。但在老娘手里,这就是印钞机。”

姜烈脑子里闪过苏见那句关于“零下十五度晶体固化”的狂言。别人眼里的杂质,在那个天才的配方里,恰恰是打通聚合物结构的钥匙!她就是在利用这个整个华强北都不知道的技术信息差,来打这场豪赌!

“我手里有全中国最疯的脑子,只有他能把你的毒药烧成4.2伏的极品电芯。”姜烈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敲击在那三本笔记上,抛出了她最终的底牌,“看到这三本笔记了吗?这是红星厂过去四十年在沿海跑出来的全部独家供货渠道。上面随便拔根汗毛,都够你‘一铺清袋’(输光)重新翻身。”

姜烈眼神极冷,却带着一种能把人灵魂都吸进去的商业压迫感:

“把废料运给我。如果我的人烧不出电池,这三本价值十几万的正规军渠道全归你,你拿去卖给广城地头蛇们,不仅能保住你的手,还能让你舒舒服服买张船票‘过大海’去香港潇洒。”

“但如果我烧出来了——”

姜烈勾起红唇,字字见血:“你阿舵的命,还有你手底下的车队,以后就得跟着我正负极科技的规矩走。你现在就是个死局,我拿我爹攒了一辈子的命脉,赌你这堆没人要的垃圾。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不会亏。”

姜烈死死盯着他,用最纯正的粤语下达了最后的通牒:“我只问一句,敢、唔、敢、赌?!”

档口里死一样寂静。

阿舵的手死死攥着那根钢管,脑子里却在像涡轮一样疯狂运转。

风报比。他在算这笔账的风报比。

把这三吨要命的废料甩给这个疯女人,他一分钱运费不用出;如果她失败了,炸死的是她,自己白赚三本价值连城的绝版红本子,足够还债跑路;如果她真有那个逆天的本事烧出来了,自己不仅能脱身,还能跟着这棵大树吃上独家代理的肉!

这是一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的局!唯一的条件,就是这个女人在拿她自己的命填坑。

阿舵松开了柜台底下的钢管。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没有任何波澜的红衣女人。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狭窄的黑市档口里,自己这个拿着凶器的地头蛇,在气势上居然被这个女人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她的赌性,她的算计,她那种直戳人死穴、逼着人上赌桌的魄力,比华强北任何一个拿刀的黑老大都要恐怖。

阿舵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那条黑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好嘢,烈姐。”

阿舵突然咧开嘴,露出了那颗晃眼的金牙。他没有拿钢管,而是单手撑着柜台,极其利落地翻了出来。他没有了刚才的油腔滑调,也没有了被拆穿的戾气,只剩下一个穷途末路的市井狂徒,对一个绝顶枭雄的彻底服气。

他走到姜烈面前,痞气十足地伸出一只满是机油味的大手,眼神狠辣而决绝:

“你呢条数,算得老子连拒绝嘅罅(缝)都揾唔到!十架东风大卡车,外加老子呢条百几斤嘅贱命,今晚全听你调遣。大茶饭(大买卖),正负极科技呢个局,老子今日陪你搏到底!(你这一手算得厉害,让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找不到。十辆东风大卡车,加上我这条一百多斤的贱命,今晚全听你调遣。干这票大的,正负极科技这个局,我今天就陪你拼到底!)”

姜烈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死死握住了他那只脏手。

正月初一,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黑市里,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销售,用最冰冷的脑子和最疯狂的筹码,收编了华强北最狠的一条地头蛇。正负极的三人战车,在这一刻,正式集结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