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凌晨,三辆熄了车灯的东风大卡车,像三头做贼的钢铁野兽,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南郊那座废弃罐头厂的后院。
空气里还残留着多年未散的烂水果酸臭味,现在又混进了一股极其刺鼻的工业金属腥气。
“动作轻点呀!扑街,轻点啊!想跌死人咩!”
阿舵穿着那件花衬衫,外面裹了件军大衣,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阿诗玛,正站在卡车踏板上压着嗓子指挥。十几个广城当地的装卸工人背着一袋袋受了潮、沉得像铁坨子一样的“工业废料”,做贼一样往地下室里搬。这些废料,是阿舵的身家性命,也是姜烈压上全部底牌的筹码。
等最后一袋料扔进地下室的水泥地上,装卸工人们拿了红包撤退,阿舵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军大衣一敞,大剌剌地踩着满地的生石灰,往地下室最里间的“实验室”走去。
他倒要看看,姜烈嘴里那个“全中国最疯的脑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胶合板门,阿舵愣住了。
昏黄、闪烁的破日光灯管底下,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专家。只有一张垫着红砖的缺腿木桌,桌上摆着个破罐头瓶和几根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粗铜线。
而那个所谓的“天才”,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硬、土得掉渣的灰色旧棉袄,缩在一张破凳子上。
苏见手里拿着半截铅笔,正在一张报纸的边缘飞快地写着密密麻麻的化学式。他左耳里塞着带血的棉球,眼角和额头上全是冻裂的紫黑色血痂,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叫花子。
听见门响,苏见连头都没抬,只是完好的右耳神经质地扯动了一下。他闻到了阿舵身上那股极其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机油味和市井混混的汗臭味。
苏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顶你个肺……”阿舵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的姜烈,满脸写着“你特么在逗我”的荒谬感。
他走过去,流里流气地绕着苏见转了半圈,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烈姐,这就是你说的国宝?搞错冇啊?我还以为是中科院请来的哪个神,怎么知道是个连饭都饭都没有吃饱的死书呆?细佬(小弟),毛长齐未啊?识不识这个‘电’字怎么写啊?”
阿舵一边嘲讽,一边大大咧咧地伸出那只刚搬过货、满是灰泥的脏手,就要去拍苏见的肩膀,顺势还想去拿桌上那张写满公式的报纸。
“别碰!”
苏见霍然站起身,清瘦的身子爆发出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暴戾。他右手猛地抓起旁边一把生锈的裁纸刀,刀尖毫无预兆地直接对准了阿舵的咽喉,眼神阴鸷得像一头护食的孤狼。
“出去。”
苏见死死盯着阿舵,声音因为声带受损而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结巴的毛病在极度厌恶的情绪下暴露无遗:
“你身上的……臭味,还有你……指甲缝里的……硫化物,会……会污染我的……实验环境。滚出去……蠢货。”
阿舵被那把离自己喉咙只有三公分的裁纸刀逼得退了半步,脸上的油滑瞬间僵住了。
他在广城混了五年,还没见过哪个书呆子敢这么跟他动刀子。而且,这小子不仅是个结巴,还是个聋子,他看到了那个带血的棉球。
“丢哪星!原来是个聋哑残废?!”阿舵火气也上来了,他混社会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当场冷笑一声,“烈姐,你押上全副身家,就为了陪这个痴线(神经病)玩泥沙?这些废料我拉过来啦,就凭他这些个破罐头瓶子,能烧出电芯?我真系信咗你嘅邪!”
苏见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花衬衫地头蛇,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抹极度的高智商蔑视。
他慢慢放下裁纸刀,冷酷的目光扫过门外堆积如山的麻袋,突然开口了。当他开始输出纯粹的技术逻辑时,那种结巴和局促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专业碾压:
“你拉来的垃圾,铁杂质含量5.2%,含水量超过安全阈值三十倍。按照一九九一年霓虹国东尼公司申请的聚合物锂离子公开专利数据,正极材料的铁杂质一旦超过0.05%,内阻就会呈指数级爆炸。”
苏见伸手,极其轻蔑地用笔尖点了点阿舵胸口的花衬衫:
“在广城你们这群倒爷的脑子里,只能想到强行压片。但只要压片,晶体结构里的水分子就会在通电瞬间汽化。最多十五分钟——”
苏见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死气的冷笑,一字一顿:
“这些废料,就会变成□□。把你的金牙、你的花衬衫、还有你脑子里那点可怜的走私小聪明,全部炸成贴在这地下室天花板上的肉酱。”
阿舵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指数级爆炸”和“晶体结构”,但他听懂了“炸成肉酱”和“东尼专利”。这个前一秒还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残废,后一秒扔出来的数据和那种视死如归的冷酷,就像是一把冰冷的钢锯,生生锯在了他这个没文化的黑市老油条的脖子上。
秀才遇上兵,阿舵以为自己能用流氓气场压死秀才,结果被这个技术疯子用降维的工业数据当场爆了头。
“只有我……”苏见垂下眼皮,重新坐回破凳子上,恢复了那种神经质的结巴,连看都懒得再看阿舵一眼,“只有我能用……逆向掺杂技术,把水分子……逼出来。除了我……全世界都没人……救得了你那堆破铜烂铁。所以,闭上你的嘴……别打扰我……算数据。”
阿舵咽了一口唾沫,被噎得半天没放出个屁来。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头看向一直靠在门框上看戏的姜烈。
“行了,下马威都给够了,该干正事了。”
姜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一网兜啤酒啪的一声砸在桌子上。她那双凤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直接给这个草台班子立了规矩:
“阿舵,收起你广城市场里那套流氓做派。在这个地下室里,小苏的配方就是玉皇大帝,他让你往东,你特么连往东南看一眼都不行。外面的材料、设备、黑市的牛鬼蛇神,你去平。里面的技术,全听他的。”
姜烈走到苏见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左手,在他因为防备而绷紧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安抚了苏见身上那股炸毛的戾气。
“大家都是被时代逼上绝路的鬼。想赚洋人的钱,想去砸外资的场子,就得把命拴在一条绳上。”
姜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马克笔,扔给阿舵。
阿舵撇了撇嘴,从腋下夹着的一个蛇皮袋里,极其敷衍地抽出了一块不知道从哪个破箱子上拆下来的破木板。
他咬开马克笔的盖子,用那种街头收保护费的狂草字体,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大字——
【正负极科技】
“真特么邪门了,老子在广城市场里呼风唤雨,今日居然要屈尊在地下室陪你哋两个痴线玩命。”
阿舵一边骂骂咧咧地飙着粤语,一边找了根生锈的铁丝,将那块破木牌死死地绑在了地下室斑驳的铁门上。
木牌挂歪了,在凌晨的寒风中发出“吱呀”的破响。
里面,是几顿随时会爆炸的工业废料、一个随时会崩溃的结巴天才;外面,是千禧年前夕外资买办布下的天罗地网、和波诡云谲的黑市江湖。
而站在这块破木牌底下的姜烈,看着那三个歪七扭八的大字,红唇勾起了一抹绝无退路的枭雄冷笑。
正月初二,正负极工作室,就在这充满机油味和防冻液气味的废墟里,正式挂牌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