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锅头的辣气和生石灰的燥气在地下室里死死闷了大半夜,墙角那根破日光灯管“滋滋”地耗到了大年初一的清晨。
姜烈把带回来的三本销售笔记往破木桌中央一顿,没理会苏见那点高智商天才的古怪敏感。她坐在一张用红砖垫着的破木凳上,正用一条浸了盐水的毛巾,极其粗暴地擦拭着手腕上那个深可见骨的牙印。过氧化氢整瓶倒下去,在翻开的皮肉里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白沫,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了,别坐得跟个挨了打的小媳妇似的。”姜烈把沾血的毛巾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把旁边一碗刚煮出来的挂面推到苏见面前,“热的,吃完告诉我,你脑子里那点东西,我要怎么帮助你把他变成货真价实的玩应儿。”
一碗清汤面,上面连个鸡蛋都没有,却往外冒着滚烫的、白蒙蒙的蒸汽。
苏见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硬的灰色旧棉袄,整个人拘谨却冷淡。他那一双修长、指节处布满化学伤痕的手随意地搭在大腿上,刚才爆炸中左眼受了一些伤,完好的右眼微微眯着,打量着这个简陋、阴暗的水泥空间。
社交障碍让他不太想主动开口。听到姜烈问话,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压在桌上的那叠电解液草图,但他的右手因为昨夜在风雪里冻得太久,指尖刚碰到硬纸壳,手腕就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擦着纸边缘滑了过去。
端不稳。连张纸都拿不起来。
苏见清瘦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暴躁。他极其厌恶这种□□脱离掌控的无能感,这会让他显得像个需要被照顾的累赘。他眼神冷了下去,嘴角抿成了一条。
突然,一只温热、细腻的手掌直接覆在了他的右手背上。
姜烈握住了他的手。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同情,只是五指一收,硬生生带着他的手指,把那叠沉甸甸的草图稳稳地压在了掌心底下。
苏见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姜烈已经踩着高跟鞋,悄无清息地绕到了他的左边。
那是他的死角,是一片连研究所最亲近的师兄都不敢轻易靠近。过去任何人踩进这个距离,苏见都会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狼一样当场翻脸。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内心的防御机制让他的肩膀瞬间绷得死紧。
可姜烈比他更快。她那只带着盐水和血腥味的左手直接探了过来,啪的一声,死死地贴在了苏见冰冷的左耳廓上。
手掌的肉质很厚,将残存的冷气彻底隔绝在外。
苏见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瞬间戛然止步。他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烈犬,浑身僵硬地坐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左耳世界依然是一片真空,没有任何声音。但他贴着姜烈温暖的掌心,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另一种频率——那是姜烈掌心皮肤下,血管里沉重、狂暴、却带着绝对控场感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顺着他的耳骨,直接撞进了他的骨髓里。
“苏见,看着我。”姜烈凑到他耳边,虽然他听不见,但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流扑在他敏锐的颈动脉上,痒得发麻。
苏见机械地转过头,撞进姜烈那双毫无惧色的凤眼里。
“我知道你这只耳朵是个摆设。我也知道你怕别人站在这边。”姜烈抹了抹红唇,漂亮极致看得苏见出神,“但你给老娘记住了,从今天起,这个位置,除了我姜烈,谁也不准站。”
“谁要是敢欺负你个聋子,敢在你的左边跟你使绊子,老娘卸了他肋骨。”
“左耳听不见地上的噪音,那是老天爷嫌外面的王八蛋说话太脏,脏了你的脑子。它要让你去听去看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去听天上的雷声。去听山间蝉鸣,去听女孩子对你说我爱你,明白了没有?明白了,我们就开工!”
苏见死死盯着她。
姜烈满脑子死死盯着的,只有那根一动不动的【4.2V】指针。在这个吃人的下岗潮里,这个聋子是她唯一的胜算,她太想做成电池了,这番近乎圈地盘一样的狠话,落在她这个二十六岁的销售科长嘴里,纯粹是一个掌权者对核心资产的强势保护。
她无心撩拨。可这番话砸进苏见耳朵里,却变了味。
苏见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靠他这么近过。
在研究所里,他是不合群的怪胎、是聋子、是技术疯子,所有人对他要么是客套的疏离,要么是背地里的嘲弄。他不懂什么叫男女情爱,更没尝过任何哪怕一丁点的温存。
可现在,姜烈的手掌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捂在他的左耳上。那手掌上的热度高得吓人,顺着他的皮肤一路烧了下去,把他的半边脖子都烫得泛起了一层粉红。
那股混着淡淡香水味和刺鼻红药水的气流,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喷在他脖颈的皮肤上。
苏见那只完好的右眼有些慌乱地颤了颤。他的身子僵硬得像块生铁,可藏在棉袄底下的心脏,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疯狂的速度狂飙起来。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不疼,也不痒,却像是一股酸性化学原液直接泼进了他的血管,烧得他整个人口干舌燥,甚至连耳根都红透了。他不知道这种近乎灭顶的慌张和悸动叫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右眼甚至不敢去对视姜烈那一抹开合的红唇。
他有些狼狈地偏过头,想要避开姜烈那灼人的视线。
可他的右耳里,却全都是姜烈掌心里传来的、那一下一下狂暴的心跳。
“烈……烈姐。”
苏见一开口,嗓子便是哑的,连耳根上的红晕都一路蔓延到了锁骨下面。他有些局促地抓紧了自己的旧棉袄衣角,原本冷淡、孤傲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散成了一片未经人事的兵荒马乱。
他不敢看她,却也没舍得把那只贴在他左耳上的烫手掌心,给挪开。
“我等会就出去找原材料”姜烈头也不回的走向门口。而苏见还沉浸在刚才的感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