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大雪。
旧机房铁门上的大锁早就被资产清理小组砸烂了。姜烈推门进去的时候,铁皮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极其刺耳的挠心声。她身上的红色呢子大衣也被雪水浸成了暗红色。
姜烈没拿手电。她今天回厂,是为了拿父亲生前锁在更衣柜底层的三本笔记。上面记着过去十年,红星厂在沿海跑出来的几十个独家原材料散户。拿到笔记本姜烈想透着月光看看笔记里面的内容,她在一台报废的极片车床前停下,展开其中的一本笔记,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一页页翻看着。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在了一行数据上:【霓虹国松日手机锂电芯,散户拿货价:每块一千八。红星厂特种电芯,批发价:每块十四块五。】
十四块五。两千名下岗工人的前半生,就卡在这个小数点后面。没有进口的高分子陶瓷隔膜技术,红星厂剩下的那些石墨原液,在华强北的倒爷眼里就是一堆连手电筒都装不上的黑色垃圾。
姜烈死死盯着那个一千八的数字,指甲几乎要把那页纸抠穿。
就在她算着手里的几万块提成根本买不起一张去日本谈判的机票时,机房最深处的配电房里,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那是一道极其刺目的蓝紫色电火花,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带着高热石墨与浓硫酸焦味的酸雾,瞬间从配电房的门缝里喷涌出来。
姜烈猛地合上笔记本,一步跨过去,一脚踹开了配电房的胶合板门。
屋里没有无尘设备,没有除湿机。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铺了三寸厚的生石灰,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个刚挖开的石灰窑。在这白灰中间,躺着一个穿单薄蓝衬衫的年轻人。
苏见半边身子被刚才的试管炸裂气浪掀翻在石灰堆里,右手手掌血肉模糊,大片大片的白石灰黏在他的血口子上,滋滋地冒着热气。他左耳里塞着一个浸透了血的棉球,眼角和鼻孔因为吸入了过量的酸雾,正往外渗着黑血。
但他连身上的血都没擦一下,整个人像个疯子一样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台水泥实验台。
实验台上,是一个用破罐头瓶、打碎的化学玻璃管、生石灰,以及几根从废车床上扯下来的粗铜线手工拼凑起来的“土制锂电芯”。苏见嘴里死死含着一根橡胶管,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正在用自己的呼吸和体温,强行为那个破罐头瓶抽着真空。
因为缺氧和毒气,他一边剧烈地吐着带黑渣子的血,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右耳,死死贴在旁边一台红星厂一九七零年产的老式指针电压表上。
电压表的接线柱上,糊着两滩暗红色的血。
他听着电压表内部线圈放电的微弱滋滋声,眼角冻裂的伤口往外渗着血,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无能为力的委屈,反而挂着一抹极其神经质、极其狂妄的冷笑。
他看着那一地因为火灾被航天研究所砸碎的仪器碎片,苏见擦掉了嘴角的血沫子:
“一群……蠢货。”
苏见的声音因为声带被酸雾灼伤,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指针,眼底全是神明俯视蝼蚁般的轻蔑:
“高分子陶瓷隔膜……是垃圾。苯环……在零下十五度……才是最完美的晶体固化沸点。你们砸了五百万……做不出来……太蠢了,太蠢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把含着的橡胶管都咳落了。可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右手血淋淋的手指死死按在那个破罐头瓶上,沙哑地低吼:
“数据……是对的!我不需要……你们的实验室……我也不是……残废。是这个时代的科学……太落后了……不配用我的公式。”
姜烈没有上前扶他,也没有叫救护车。她认识这个男孩,他是红星厂出名的技术疯子,之前因为技术事故炸聋了左耳,人也孤僻古怪。
姜烈可是红星厂最棒的销售,她那双毒辣的鹰眼,在进门后的第三秒,就死死地钉在了那台生锈的老式指针电压表上。
那根原本应该因为短路而剧烈抖动的铜质指针,此时此刻,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极其稳定的高电压频率,稳稳地横在【4.2V】的刻度线上。
死线。整整一分钟,没有一丝一毫的漂移,没有发生任何气化鼓包。
姜烈太懂这根指针意味着什么了。波导手机厂跑遍了全国,砸了上千万,要的就是这个【4.2V】的持续稳定性。
国内所有名牌大学、外资专家买办放言中国二十年内搞不定的聚合物锂电稳定性,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快要冻死的聋子手里,用一堆生石灰和破罐头瓶,硬生生给烧出来了。
这哪里是个残废,这分明是一尊流落到泥潭里的锂电之神。
姜烈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全沸腾了。她一步跨进满地的生石灰里。她走到实验台前,伸出手,劈手就去拿那张压在电表底下的分子式草图。
“滚,别碰!”
苏见在盲区里感知到有人动他的样品,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最极端的疯狗状态。他脑子里轰鸣一声,那些被研究所开除、被二房东扔上大马路的羞辱全部化成了杀人的疯劲。他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文具刀,发了狠地往前一扑,张开满是血痂的嘴,狠狠一口死死咬在了姜烈裸露的手腕上!
咯哧。
牙齿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牙缝滴在雪白的石灰地上,滋滋地冒着血烟。
苏见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他把牙关咬得嘎吱响,额头上的青筋暴得像要挣断的铁丝,右手攥着的文具刀片直接抵在了姜烈的颈动脉上。他在用这根刀片,捍卫他最后的尊严。
可他没等到姜烈的尖叫,那根抵在脖子上的刀片,甚至没有让女人的视线挪开一毫米。
姜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上的肉被生生撕开,鲜血如泉涌,可她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泛起了一抹极其狂妄、极其野生的大笑。她低头死死盯着苏见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盯着他眼里那股死不瞑目的骄傲。
姜烈那只没受阻的左手闪电般扯下脖子上的黑色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勒在苏见的脖颈上,发了狠地往后一拽,生生把这个瘦得脱形的男人扯到了自己的鼻尖底下。
两个人的呼吸在充满毒雾的配电房里化作大团大团白色的热气。
姜烈迎着他猩红的眼睛,沾着鲜血的红唇猛地一咧,声音沙哑得像带着铁锈:
“咬够了没有?看看那根指针,苏见!”
苏见的身子剧烈地打了个寒战,可牙齿还死死焊在她的肉里。
姜烈左手发狠地往外一抽,任由手腕上的皮肉被生生豁开一道三公分长的血口子,血水混着白灰往下淌。她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一巴掌狠狠拍在那台长明不熄的电压表上,每一个字都砸得配电房嗡嗡作响:
“【4.2V】!整整一分钟没有漂移!你赢了!那些老外砸了上千万做不出的东西,你在这个破地方,用一堆生石灰给烧出来了!”
“外面那些坐轿车、用大哥大的人说你是残废,把你的试管当成垃圾砸!那是他们瞎了眼!但老娘懂你这块罐头瓶值多少钱!”
她反手揪住苏见的蓝衬衫领口,硬生生将他拉到自己满是血的手掌前,眼神居高临下,带着豪赌的说:
“跟我走,回地下室。红星厂散了,老娘手里还有几十个独家散户的原材料渠道。我把我的命和全部的家当砸进去,给你盖最绝密的实验室,供你最纯的钴盐!”
“你把你的脑子卖给我,我们做出中国人的第一块手机锂电池。我们要让那些外国货,让所有骑在红星厂工人头上拉屎的洋品牌,全部给老子跪下叫爹!”
“你不是嫌这个时代太落后吗?那你就活过来,陪老娘一起干个名堂出来!敢不敢?!”
每一个字,都带着姜烈手腕上刚流出来的、冒着高热的血腥味。
苏见的牙关终于松了。他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嘴唇上、下巴上全糊着姜烈滚烫的血。
他的左耳里还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可那一刻,他的右耳里,全都是这个红衣女人疯狂、野蛮、却精准识货的怒吼。在过去二十二年里,所有人都嫌他慢,嫌他怪,研究所的所长把他当成个不合群的疯子。而眼前这个女人,却在一秒钟内看懂了他那【4.2V】背后的惊天价值。
这个女人不是在同情他。她是在向他的技术臣服,她是在用自己的命,跟他赌一个未来。
苏见死死盯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满是鲜血的掌心。他内心的骄傲、孤冷,和在这个除夕夜被逼到绝路的戾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活路。他伸出那只布满化学酸蚀斑痕、长满大块冻疮的右手,死死地、五指抠进肉里地,握住了姜烈的手。
“配方……在纸上。”苏见抬头,嘴唇上沾着姜烈的血,眼神清澈、狂妄而又带着一抹献祭般的虔诚,“合同……不用签了。烧不出来……这颗脑子……你随时拿走。”
未凝固的鲜血顺着两个人的指缝黏糊糊地融合在一起。正极与负极,在这一夜的除夕暴雪中,彻底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