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山外围临时营地。
沈长未是在剧烈的头痛和干渴中恢复些许意识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带着焦灼的低语。
“……高烧不退……”
“……创口有溃烂迹象……”
“……参汤吊着,看今夜能否熬过……”
他努力想睁开眼,想问问翠微山的战况,想确认跟他突围的那些弟兄……还有几人活着。可身体像被巨石压着,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掌心那枚玉佩微凉的触感。他不知是谁将它放回自己手中,但这熟悉的温度让他混乱的意识找到了一丝锚点。
祈卿何。
这个名字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意识深处摇曳。他想见他。有很多话,原本觉得不必说、不能说,如今濒死走了一遭,忽然觉得……或许该说。哪怕一句。
可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有人快步走到榻边,是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京中传来消息。”
沈长未努力集中精神。
“祈御史通过墨韵斋的渠道,查到几件事。”陈默语速很快,“第一,淮南王的人已秘密潜入京城,落脚点在城西一处民宅,与赵衡有联络。第二,长公主与赵衡夫人身边的丫鬟曾在首饰铺‘巧遇’,疑似传递消息。第三,祈御史正在查长公主生母的身世,怀疑她与前朝‘璇玑司’或双鱼纹秘器有关。”
长公主……前朝……
沈长未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信息。很多年前,他还在底层挣扎时,曾偶然听一些老太监私下议论,说今上登基后,对前朝旧事讳莫如深,尤其是涉及某些宗室秘辛和……已故的几位太妃。
长公主李灵犀的生母,似乎是一位早逝的低位嫔御,生前并不得宠,死后也未见特殊哀荣。若她真与前朝秘事有关,那长公主这些年看似野心勃勃的举动,或许……不只是为了权势。
“还有,”陈默声音更低,“叶御史在诏狱中暂无性命之忧,但冯振盯得紧。祈昭仪在宫中醒来,正在暗中调查长公主。”
都动了。在他倒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挣扎、反击。
沈长未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欣慰与酸涩的情绪。他总想将那人护在羽翼下,却忘了那人骨子里的坚韧与锋芒。祈卿何从来不是需要被全然保护的菟丝花,他是能在风雪中挺立的修竹。
“……传信……”沈长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立刻俯身:“大人请吩咐。”
“……告诉……祈卿何……”沈长未喘息着,每个字都耗尽全力,“隆昌货栈……北地马……可做文章……长公主……查宗人府……旧档……尤其……咸宁年间……妃嫔病逝记录……”
他断断续续,说得极慢,但陈默听懂了——利用北地马匹的线索,打击淮南王在京城据点;从宗人府旧档中,寻找长公主生母去世前后的异常记录。
“属下明白!”陈默重重点头,“大人您好生休养,外面的事,属下和祈御史会周旋。”
沈长未想点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只能闭上眼,将所有力气用于对抗身体里那场无声的战争。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药气弥漫。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等我。
北镇抚司,刑房。
冯振看着手中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眉头紧锁。密报来自宫中,内容简短却足够震撼——长公主李灵犀昨夜秘密求见皇帝,呈上了一份“证据”,指证赵衡勾结淮南王、私调北地军马、意图不轨。证据中,竟有几封赵衡与淮南王往来的密信抄本,以及一张标注了北地轻骑潜入路线和京城接应点的草图。
皇帝震怒,已下令彻查赵衡,并命冯振即刻提审赵衡,暂缓对叶知秋的审讯。
冯振放下密报,看向刑架上被铁链锁着的叶知秋。后者虽形容狼狈,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仿佛在说:看,你抓错人了。
长公主为何突然倒戈?她手中的证据从何而来?是她早就暗中收集,还是……有人给了她?
冯振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沈长未?祈卿何?或是……宫中的祈昭仪?
无论真相如何,眼下赵衡成了首要目标。叶知秋这块硬骨头,可以暂时放一放。
“叶御史,”冯振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以回去了。”
叶知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冯镇抚不问了?”
“陛下有旨,赵衡一案另有蹊跷,需重新核查。叶御史此前所奏科举之事,待赵衡案查明后,再行议处。”冯振示意狱卒解开锁链,“这几日,委屈叶御史了。”
叶知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扯了扯嘴角:“不委屈。诏狱清净,正好修身养性。”
他站起身,尽管双腿因久缚而麻木刺痛,脊背却挺得笔直。走过冯振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冯镇抚,下官多说一句。这朝堂的水,深得很。有些人看着在岸上,实则脚已陷进泥里。您办案公正,但也要当心……别被人当了刀子,还不知握刀的是谁。”
冯振眸光一凛,看向叶知秋。后者却已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刑房,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洒脱。
叶知秋走出北镇抚司大门时,天光正亮。冬日的阳光苍白清冷,照在身上并无暖意,却让他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街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祈卿何清瘦的侧脸。
叶知秋快步走过去,钻进车厢。马车缓缓驶离。
“受苦了。”祈卿何递过一杯热茶,看着他脸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叶知秋接过茶,一饮而尽,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才觉得活过来几分。他摆摆手:“小场面。冯振还算讲规矩,没真上大刑。”他顿了顿,看向祈卿何,“赵衡的事,是你做的?”
祈卿何摇头:“是长公主。”
叶知秋一愣:“她?她为何……”
“不知。”祈卿何目光沉静,“但她突然抛出证据,直指赵衡,必有所图。或许是赵衡与她之间起了龃龉,或许是她想借此摆脱干系、甚至……换取别的利益。”
“你觉得,她图什么?”
祈卿何沉默片刻:“我让人查了她的身世。她生母是咸宁三年入宫的刘选侍,出身不高,生前并不得宠,咸宁七年病逝。但宗人府的旧档里,关于刘选侍病逝前后的记录,有几处语焉不详,且当时负责诊治的太医,不久后也‘意外’身亡。”
叶知秋神色凝重起来:“你是怀疑……”
“我怀疑,刘选侍的死因不简单。而长公主这些年对权势的渴望、对前朝旧事的执着,或许都与此有关。”祈卿何道,“她抛出赵衡,或许是想借朝廷之手,除掉一个知道太多秘密、或阻碍她计划的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祈卿何望向车窗外熙攘的街市,“等沈长未醒来,等长公主下一步动作,等……赵衡案能扯出多少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件事我们可以先做。”
“什么?”
“隆昌货栈。”祈卿何眼中寒光一闪,“那里面养着北地好马,是翠微山轻骑在京城的潜在接应点。既然赵衡已倒,淮南王在京城的触角,也该砍一砍了。”
叶知秋咧嘴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眼神却亮了起来:“这个我在行。御史台正好有几个愣头青,天天喊着要‘肃清奸宄’。我给他们递个由头,保准明天一早,弹劾隆昌货栈‘私贩违禁、勾结北地’的折子,能堆满通政司的桌子。”
祈卿何看着他依旧鲜活的笑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丝。
“知秋,”他轻声道,“多谢。”
叶知秋摆摆手,笑容却淡了些:“别说这些。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他看向祈卿何,难得正经,“倒是你,卿何,沈长未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祈卿何指尖微微一颤,垂下眼睑:“等他醒来。”
等他醒来,告诉他,那枚玉佩他一直认得。
告诉他,雪夜的恩情他早已想起。
告诉他……很多事。
马车在祈府门前停下。叶知秋跳下车,回头冲他挥挥手:“走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你眼睛里的红血丝,快赶上兔子了。”
祈卿何失笑,目送他的马车远去,才转身进府。
庭院中的积雪已开始融化,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像是冰雪消融的前奏。
静怡轩内,祈容与披着厚厚的斗篷,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女诫》,心却不在书上。
荷露悄悄进来,低声道:“娘娘,刘嬷嬷那边递了话过来。”
祈容与立刻放下书:“说。”
“刘嬷嬷说,她想起一事——长公主生母刘选侍病逝前那段时间,长公主当时才五六岁,曾被接到当时一位太妃宫中‘小住’了月余。而那位太妃……”荷露声音压得更低,“据说是前朝末年入宫的,与已故的‘璇玑司’掌印女官,是手帕交。”
璇玑司!又是璇玑司!
祈容与心脏狂跳。长公主幼时接触过与前朝璇玑司有关的人!这绝非巧合。
“还有吗?”
“刘嬷嬷还说,她曾无意中听老宫女议论,说刘选侍病逝前,似乎‘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整日惶惶不安。而当时负责诊治的胡太医,在刘选侍去世后不到半月,便‘失足’落井身亡。宫里人都说他是心中有愧,但……”荷露顿了顿,“刘嬷嬷说,胡太医落井那晚,有人看见长公主身边一个老嬷嬷,曾在太医住处附近出现过。”
一条隐约的线,在祈容与脑中逐渐清晰。
长公主生母因“撞见秘密”而亡,知情太医也被灭口。年幼的长公主被接到与前朝璇玑司有关的太妃宫中,或许……得知了某些秘密。而这些秘密,与双鱼纹、与前朝旧案、甚至与祈家蒙冤,都可能有关联。
长公主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拉拢朝臣、插手科举、甚至对哥哥和自己下手——或许不只是为了权势,更是为了……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或是完成某个与秘密相关的“使命”?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执念与危险性,将远超一个单纯的野心家。
祈容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宫中灯火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映照得辉煌而冰冷。
她必须尽快将这些消息传给哥哥。
也要提醒哥哥——长公主此人,深不可测,所求或许并非寻常权位。与她周旋,务必万分小心。
祈府书房。
祈卿何刚刚收到妹妹通过新渠道传来的密信。信中详细叙述了刘嬷嬷提供的线索,以及祈容与的推测。
长公主……璇玑司……母亲之死……
他放下密信,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幅简单的山水图上。图是他自己画的,山是翠微山,水是山中寒潭。画时未曾多想,如今看来,竟有几分宿命般的隐喻。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低声禀报:“大人,陈默将军派人送来口信。”
“进。”
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兵走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沈大人已苏醒片刻,留下两句话让属下务必带到。”
祈卿何转身:“说。”
“第一句:隆昌货栈的北地马,可做文章。第二句:查宗人府咸宁年间妃嫔病逝记录,尤其注意非正常死亡及关联人员动向。”
与他不谋而合。
祈卿何心中那根弦轻轻一颤。即便重伤昏迷,那人仍在为他谋划,仍在与他并肩。
“沈大人伤势如何?”他问,声音竭力平稳。
“高烧未退,创口有溃烂,但军医说若能熬过今夜,便有望。”亲兵低头,“陈将军让属下转告,请祈大人放心,他们必会全力救治。”
祈卿何沉默良久,才道:“回去告诉陈将军,京城之事,有我。请他务必……保重。”
“是!”
亲兵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祈卿何走回书案前,提笔,开始起草一份弹劾隆昌货栈的奏疏。字字铿锵,条理清晰,将货栈与北地、与淮南王、乃至与翠微山异动的关联,隐约勾勒出来。
他要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也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沈长未虽倒,棋局未终。
执棋之人,还在。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京城千家万户亮起灯火,如星河倒悬。
在这片星火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但亦有微光,在绝境中倔强亮起,照亮前路。
想了想还是把我的库存发出来了
真的拜拜了!下周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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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