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山东南,裂谷外围。
陈默带着三百援军赶到时,已是次日寅时。雪虽停了,但气温降至冰点,呵气成霜。举目望去,莽莽山林皆覆着厚厚的银白,昨夜激战的痕迹大半已被新雪掩盖,只有几处烧焦的草料堆和零星的断箭残甲,无声诉说着此处的惨烈。
“搜!”陈默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沿着裂谷两侧,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一寸不许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三百人迅速散开,分成数队,沿着裂谷边缘及周边密林展开拉网式搜索。火把在山林中晃动,如同散落的星子。
陈默亲自带了一队精锐,沿着沈长未昨夜突围的方向——那条被积雪半掩的裂谷,一路向下搜寻。谷中地形险恶,积雪下暗藏冰隙,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他们用绳索彼此牵连,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小心。
“血迹!”前方探路的斥候低呼。
陈默立刻上前。只见一处岩壁凹陷处,积雪被染成暗红,虽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但仍能看出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并处理伤口。附近还散落着几块带血的碎布,颜色质地与沈长未昨日所穿衣袍一致。
“大人曾在此处停留过。”陈默心脏狂跳,既盼又惧。盼的是找到了踪迹,惧的是这血量……绝非轻伤。
他们继续向前,很快又发现了几处零星的血迹,以及一些杂乱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脚印,指向裂谷深处。
“追!”
队伍加快速度,循着蛛丝马迹一路深入。越往谷底走,地势越陡峭,积雪越深。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探路之人突然停下,示意噤声。
陈默凝神细听——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裂谷尽头,竟是一处被冰封大半的瀑布和水潭。潭水幽深,边缘结着厚厚的冰层,中央却因水流冲击未完全封冻,露出墨绿色的水面。潭边雪地上,有一片明显被重物砸压过的痕迹,以及一长串拖曳的血痕,延伸向瀑布后方一处被冰凌和枯藤遮掩的岩缝。
陈默心头一紧,拔出佩刀,示意手下散开戒备,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向岩缝靠近。
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侧身挤入,火把的光照亮了内部——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洞,洞底铺着枯草和落叶,角落里,一堆微弱的篝火余烬还在冒着丝丝白烟。
而火堆旁,一个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大人!”陈默失声,几步冲过去。
沈长未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肩头的伤口被简陋地包扎过,但仍有血渗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右手紧紧攥在胸前,指缝间隐约露出一抹温润的玉色。
陈默颤抖着手探向他颈侧——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还活着!”他狂喜回头,“快!把军医叫进来!小心点!”
两名擅治外伤的老兵迅速挤入岩洞,检查伤势。陈默则快速扫视四周——洞内除了这堆将熄的篝火,再无他物。大人竟是在如此重伤、严寒、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生生撑过了这一夜。
“箭伤入骨,失血过多,寒气入体,多处撞伤挫伤……”军医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快速低语,“必须立刻保暖,补充水分,否则……”
陈默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大氅裹住沈长未,又让人取来热水和随身携带的伤药。洞内狭窄,无法施展,他当机立断:“轻点,抬出去!回营地!”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沈长未用担架抬出岩洞。天光微亮,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映着担架上那人毫无生气的脸。
陈默紧紧跟在担架旁,目光落在沈长未紧攥的右手上。他轻轻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枚沾着血迹的双鲤绕莲玉佩滑落掌心。
陈默认得这玉佩。很多年前,大人还是少年时,曾有一次醉酒,拿着这枚玉佩看了整夜,第二天却什么也不说,只将它贴身收好,再未示人。
原来如此。
陈默心中酸涩,将那枚玉佩仔细擦拭干净,重新放回沈长未手中,低声道:“大人,撑住。祈御史……还在等您回去。”
担架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生命尚未离去。
队伍迅速撤离裂谷,向山外临时营地赶去。风雪虽停,前路依旧漫长
静怡轩内,药香浓得化不开。
祈容与在昏沉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在晨光熹微时彻底清醒。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荷露红肿却满是欣喜的眼睛。
“娘娘,您终于醒了!”荷露声音哽咽。
祈容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荷露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她喝下。
“我……睡了多久?”她声音沙哑。
“整整一天一夜。”荷露压低声音,“孙太医守了一夜,说您是急火攻心,又着了寒气,还……还似有微毒相冲,幸亏发现得早,否则……”
微毒。长公主那盒“暖香丸”。
祈容与眸光冷了下来。她挣扎着要坐起,却被荷露按住:“娘娘,太医说要静养!”
“扶我起来。”祈容与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有事要办。”
荷露无法,只得小心扶她靠坐在床头,又在她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
“我昏睡时,可有人来过?”祈容与问。
“陛下来看过一次,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走了。皇后娘娘派女官来问过安。还有……”荷露犹豫了一下,“长公主殿下今早派人来,送了一株百年老参,说是给娘娘补身子。”
祈容与冷笑。毒是她下的,参也是她送的。恩威并施,软硬兼施,好手段。
“参收下,替我‘谢恩’,就说我病体沉疴,无法亲自叩谢,待痊愈后再去拜见。”她顿了顿,“另外,你想办法,递话给尚服局的刘嬷嬷,问她上次那‘烧焦的绢角’,可还有更多线索?尤其是……长公主宫中,近期是否有异常的人或物进出。”
荷露点头应下,却又担忧:“娘娘,您现在这样,还要查吗?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要查。”祈容与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哥哥在宫外步履维艰,我在宫中若不能为他分忧,反成拖累,那这些年的小心翼翼,又有何意义?”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也必须尽快弄清楚长公主的图谋。那双鱼纹的线索,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辰时,祈卿何收到了老周连夜收集整理的第一批情报。
“赵衡府邸这几日异常安静,但昨夜子时前后,有三辆马车从后门悄悄驶出,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那民宅看似普通,但守卫森严,且后门连通着一家绸缎庄,那绸缎庄的东家……是淮南王一个庶出儿子的奶兄。”
淮南王的人,已悄悄潜入京城。
“此外,”老周继续道,“我们按大人吩咐,查了拓跋烈及北地轻骑可能的接应点。发现京城西南的‘隆昌货栈’,近半月来进出货物数量异常,且多是北地特产,但账目做得极干净。货栈的掌柜,是十年前从北地迁来的,原籍恰在拓跋烈部族所在的州县。”
隆昌货栈。北地货品。拓跋烈部族。
祈卿何目光锐利:“可有查出货栈内有无异常人员聚集?或与翠微山方向有无联络?”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货栈后院养了十几匹好马,皆是北地良驹,这几日却未见外出运货。且……”老周压低声音,“我们买通了一个货栈的杂役,他说前几日夜深时,曾听到后院有马蹄声和低语声,说的似乎是北地方言。”
翠微山中的轻骑需要补给,需要情报,需要与京城联络。隆昌货栈,极可能就是他们在京城的秘密据点之一。
“继续盯紧货栈,尤其是夜间动向。”祈卿何沉吟,“另外,赵衡与长公主府之间的联络,可有发现?”
“长公主府近日与赵衡没有明面往来,但长公主身边一个颇得宠信的嬷嬷,三日前曾‘偶然’在城南一家首饰铺‘巧遇’赵衡夫人的贴身丫鬟,两人在雅间谈了约一盏茶时间。”
首饰铺的“巧遇”。宫外传递消息的常见手段。
祈卿何心中那幅拼图越来越清晰。赵衡与淮南王勾结,意图借北地军力生事;长公主看似与赵衡并非完全同心,但也涉入极深,且在宫中另有图谋;而他们所有人,似乎都与那神秘的双鱼纹、以及祈家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沈长未被困翠微山,生死未卜;叶知秋身陷诏狱;妹妹在宫中中毒未愈;皇帝态度暧昧,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同时撼动这几方势力的关键点。
双鱼纹。玄鲤宗。父亲当年经手的旧案卷宗。
祈卿何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年调阅卷宗、可能构陷父亲之人,是王敬之的门生。但那份卷宗本身,涉及的是前朝“璇玑司”所制的双鱼纹秘器。璇玑司为皇室服务,所制秘器流向……除了赏赐重臣,是否也可能与宗室有关?
长公主李灵犀,她是宗室女,且对前朝旧事、双鱼纹样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在宫中对他妹妹下手。她在这局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是单纯的野心家,还是……另有所图?
“周叔,”祈卿何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要查一件事。你动用所有能用的老关系,尤其是曾在宫中、宗人府或前朝旧档库当过差的人,查一查:长公主李灵犀的生母,当年是何出身?与已故的哪位太妃、或前朝哪位妃嫔,有无关联?尤其是……是否可能接触过‘璇玑司’或类似机构的人或物。”
老周神色一凛:“大人是怀疑,长公主的动机,或许与她的身世有关?”
“只是一种猜测。”祈卿何道,“但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她,却摸不清她的底牌。若能弄清她的根基和真正所求,或许能找到制衡之法,甚至……撬动整个局面。”
老周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开。祈卿何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
天光已大亮,但冬日的阳光稀薄清冷,照在身上并无暖意。
他想起沈长未那夜说的话:“我说是为与你联手,将这腐溃清洗一遍,你信么?”
他信。
所以,沈长未,你必须活着回来。
看我将这盘死局,一步步,走成活路。
宝宝们久等啦,我快考试了宝宝们,下周见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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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破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