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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冰炭同炉

次日寅时末,天色未明,长公主李灵犀的轿辇已停在乾清宫外。

她是奉“急诏”而来。昨夜她将赵衡罪证密呈御前,不到两个时辰,宫中便来人传话,陛下要见她。

宫门沉沉开启,内侍引她入内。乾清宫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威压。皇帝李珩身着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皇兄。”李灵犀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起来吧。”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昨日送来的东西,朕看过了。”

李灵犀垂首而立,心中飞快盘算。皇帝没有称她“灵犀”,也没有叫“皇妹”,而是用了相对疏离的“你”。这不是好兆头。

“赵衡勾结藩王,私调边军,证据确凿。”皇帝缓缓道,“此事你做得好。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这些密信抄本,路线草图,你从何处得来?又是何时开始留意赵衡?”

来了。李灵犀早有准备,却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回皇兄,”她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臣妹也是偶然得知。数月前,臣妹府中一名老管事与赵衡府上采买有旧,一次酒醉后,那人透出些零星话语,提及‘北边来的大生意’、‘马匹’、‘京西山路’。臣妹当时并未多想,只觉蹊跷,便留了心,暗中让人留意赵衡府及与之往来密切的几处产业。这些证据,是数月来一点一滴收集拼凑而成。直至前日,听闻翠微山有北地轻骑异动,臣妹才惊觉事态严重,不敢再瞒,即刻呈报皇兄。”

她将时间线拉长,将动机归结于“偶然察觉、忠心担忧”,合情合理,且将自己撇得干净——她只是谨慎的发现者,而非早有预谋的布局者。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珏。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你对前朝旧事,似乎颇有兴趣。”

李灵犀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皇兄何出此言?”

“你母亲刘选侍故去多年,你这些年却时常查阅宗人府旧档,打听咸宁年间宫中旧事。”皇帝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朕记得,你母亲生前,似乎收藏过几件前朝式样的首饰?”

冷汗瞬间浸湿了李灵犀的内衫。皇帝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她在查,甚至可能知道她母亲与那些“首饰”的关联!

她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了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惶恐:“皇兄明鉴!臣妹……臣妹确有此心。母亲去得早,臣妹对她所知甚少,心中始终存着念想,想多知道一些她生前之事,哪怕只是些琐碎片段……此举或有违宫规,是臣妹思母心切,一时糊涂,请皇兄责罚!”

她以“思母”为名,将调查行为合理化、情感化。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也是她最真实的软肋。

皇帝看着她伏低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怜悯。

“起来吧。”皇帝终于道,“孝心可嘉,但宫中旧事,牵扯甚多,非你该深究。往后,安分些。”

“是,臣妹谨记皇兄教诲。”李灵犀起身,背心已是一片冰凉。

“赵衡之事,朕会处置。你举报有功,朕自有赏赐。”皇帝语气缓和了些,“至于翠微山和北地轻骑……沈长未剿匪受伤,功过相抵。朕已下旨,命他即日回京疗伤,翠微山一应军务,暂由冯振接管。”

李灵犀心中一动。召回沈长未?将翠微山交给冯振?皇帝这是……既要安抚沈长未,又要用冯振制衡、继续深查?

“皇兄圣明。”她低头应道。

“还有,”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祈卿何弹劾隆昌货栈的折子,朕也看了。此事与赵衡案或有牵连,一并交由冯振核查。告诉祈卿何,他的差事办得不错,但眼下京城纷乱,让他……也稍安勿躁,专心处理好都察院的本职即可。”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也是变相的保护——让祈卿何暂停动作,远离风暴中心。

“臣妹……会设法转达。”李灵犀道。皇帝让她去传话,既是试探她与祈卿何是否有联络,也是将她放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嗯。”皇帝放下茶盏,似乎有些倦了,“你去吧。赏赐晚些会送到你府上。”

“臣妹告退。”

李灵犀躬身退出暖阁,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冬日的晨风一吹,才发觉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软。

皇帝知道了。他知道她在查母亲的事,知道她与前朝旧物可能有关联。但他没有深究,只是警告。

是念及兄妹之情?还是……她所查之事,本身就在皇帝的掌控或默许之中?甚至,皇帝自己也在查?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回头,望向巍峨的乾清宫,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肃穆而冰冷。那里面坐着的人,掌握着天下权柄,也掌握着无数秘密,包括她追寻了二十年的真相。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不能停。就算皇帝警告,就算前路更险,她也必须查下去。

为了母亲闭不上的眼睛。

皇帝的旨意,在早朝前便已传出。

一道发往翠微山:沈长未剿匪负伤,功过相抵,着即回京疗养,其部暂归冯振节制,继续清剿残敌。

一道发往都察院及北镇抚司:赵衡案及隆昌货栈案,均由北镇抚司冯振统一核查,相关人等不得妄议,亦不得阻挠。

一道口谕,由长公主“顺便”带往祈府。

祈卿何接到口谕时,正在用早膳。他放下筷子,静静听完长公主府女官那番冠冕堂皇的转述——“陛下体恤祈御史辛劳,近日京城多事,望御史安心本职,保重身体”云云。

他起身,对着皇宫方向躬身:“臣,领旨谢恩。”

女官离去后,叶知秋从屏风后转出来,咂咂嘴:“陛下这意思,是让你歇着,别蹚浑水了?”

“是让我别蹚明面上的浑水。”祈卿何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冯振接手,未必是坏事。他办案虽狠,但讲证据,且……他未必完全听命于赵衡或长公主。陛下将两案并给他,或许是想借他之手,将水下的东西彻底搅出来。”

“那沈长未回来养伤……”叶知秋挤挤眼,“你打算怎么办?”

祈卿何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笋干:“他是奉旨回京养伤,自有太医署和府邸照料。”

“装,接着装。”叶知秋嗤笑,“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眼巴巴等人回来,又摆出这副‘与我无关’的冷脸。我说卿何,人差点把命丢在山里,你就不能……”

“知秋。”祈卿何打断他,声音微沉,“眼下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叶知秋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叹了口气,不再打趣:“行行行,不说。那你接下来真就‘安心本职’了?”

“陛下的意思,总要遵从几日。”祈卿何淡淡道,“不过,本职之外,读读书,访访友,总是可以的。”

叶知秋眼睛一亮:“访友?比如……去探望一下‘重伤回京、需要静养’的某位友人?”

祈卿何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喝粥。但叶知秋看见,他唇角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

翠微山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在数十名骑兵的护卫下,缓缓而行。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毛毡,沈长未半躺在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高烧已退,神志基本清醒,只是肩伤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仍如影随形。

陈默骑马跟在车旁,隔着车窗低声汇报:“……冯振已接管山中军务,正在清点战果、追剿残敌。我们的人折了三十七,重伤十九,轻伤不计。突围时跟您出去的十名弟兄……只回来了两个,都伤得不轻,已先一步送回京中医治了。”

沈长未闭了闭眼。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毫不犹豫跟随他赴死的汉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阵亡弟兄的家眷,加倍抚恤。伤者,不惜代价救治。”

“是。”陈默顿了顿,“还有……京城传来消息,陛下下旨,让您回京养伤。赵衡案和隆昌货栈案,都交给了冯振。另外,陛下让长公主给祈御史带了话,让他‘稍安勿躁’。”

沈长未缓缓睁开眼。陛下这一连串举动,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意味深长。将他召回,是保护也是观察;将案子交给冯振,是将明面斗争转化为司法程序,同时借冯振这把刀继续深挖;让祈卿何“稍安勿躁”,是警告,也是将他暂时隔离出风暴眼。

那么,长公主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抛出赵衡,是真心倒戈,还是与皇帝达成了某种默契?抑或是……想借皇帝之手,除掉赵衡这个可能知道太多或不受控制的盟友?

“长公主近日有何动向?”他问。

“除了入宫面圣,便一直待在府中,未见异常。不过……”陈默压低声音,“我们留在宫里的眼线回报,长公主面圣后,曾秘密召见过一次宗人府的一位老文书,问了一些……关于已故刘选侍嫁妆清单和遗物去向的细节。”

还在查她母亲的事。沈长未心中那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长公主的执念,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也更私人。

“知道了。”他道,“回京后,一切依旨意行事。低调些。”

“是。”陈默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大人,回府后……是否要通知祈御史?”

沈长未沉默了片刻。他想见祈卿何,几乎是种本能。想确认他安然无恙,想看看他清冷的眉眼,想……或许能说上一两句话。

但眼下风口浪尖,无数眼睛盯着。他刚被召回,祈卿何又被皇帝“劝诫”,若立刻往来密切,恐生事端。

“不必。”他最终道,声音有些哑,“让他……安心。”

马车轱辘碾过残雪,发出单调的声响。窗外是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山,一片萧索。

沈长未靠在车壁上,缓缓抬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枚玉佩温润的轮廓。

快了。

就快见到他了。

旨意传开,京中局势似乎真的“稍安”了几日。

赵衡被收押北镇抚司,其党羽人人自危,噤若寒蝉。隆昌货栈被查封,掌柜和几个核心伙计被抓,但真正的东家似乎早已断尾,查无可查。冯振雷厉风行,但进展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力,不再有爆炸性的消息传出。

长公主闭门谢客,只偶尔入宫请安。

沈长未的马车在午后悄无声息地驶入沈府侧门,未有惊动任何人。

祈卿何照常上朝、下值,处理都察院日常公务,言行举止无可挑剔,仿佛真的“安心本职”了。

只有极少数敏锐的人能察觉到,这平静之下,暗流并未停歇,反而在更深、更暗处加速涌动。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正在汇聚,只等春暖冰裂,便是一泻千里。

而对于沈长未和祈卿何而言,这段被强行按下的“宁静”,却成了命运给予的、奢侈而煎熬的空白。

隔着几条街,两座府邸。

一个人重伤未愈,在病榻上辗转,掌心紧握着未完的念想。

一个人如常作息,在书案前沉静,笔下写着无关的字句,心却悬在别处。

雪在化,风在吹,日子一天天过。

他们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走向对方的理由。

等这场漫长的风雪,暂时停歇。

对不起啊>人<让你们久等了……手机被收了鹅鹅(??―????)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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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冰炭同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