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清停愣了一下。
“炸船?”
应不改指着下面那黑烟:“这是你干的?”
他这才恍然大悟,轻飘飘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懊恼道:“方才不慎甩歪了御火符,落到这船上来了,我瞧着不对,过来看看。”
说完,他回身又想飞走,好似这场火与他毫不相干。
应不改朝那浓烟望去,虽气息浑浊,但确实隐约能闻见一股烟熏火燎的气味,是御火符无疑。
“那不就是你!”
他怒道。清平宗先是夺他江妖,现在又炸了船,想要若无其事的离开,应不改忍无可忍。
“你可别赖我。”清停见应不改又想伸手拉扯自己,登时恼了,御着剑与他二人拉远了距离,“我不过想吓吓那帮胡搅蛮缠的蛮子,那御火符顶多烧它几袋盐,船可不是我炸的。”
他说得轻巧,应不改心中气愤,本想追上去,却忽听谢临风道:“应兄,且慢,你可知晓御火符的特性?”
经他这么一提醒,应不改倒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捻了符,火龙自他掌心跃出,直冲清停袭去。
火光映红了江面,清停吓了一跳,连忙飞得高了些,斥道:“你忽然间做什么?”
“试试你们清平宗的御火符。”
应不改又一凝神,火龙盘旋游动,绕着那船只舞了一圈,最后试探着向船身某处撞去。
清停瞪大了眼睛,已经拔剑出鞘:“你要栽赃给我?!”
“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栽赃给你?”
说着,那火龙却不停直直向船腹袭去,眼看就要将船撞出另一个洞,船上原本还滞留的几个水手,被这突如其来的火龙吓得抱头鼠窜,纷纷跳进水中自保。
然而,火龙也在即将撞到船身的那一刻猛地一滞,慢慢的化作青烟,眨眼间消失殆尽。
“御火符忌水,凡近水三尺便失效,你这傻子学了个皮毛,还想陷害我?”
见状,清停终于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嘲笑起来。
那运盐的大船是船腹受袭,清平宗的御火符无法近水,自然也不会是清停失手炸毁。
“原来是三尺啊。”应不改点了点头。“我早知道御火符近水会失效,却不知是多近。多谢。”
“……什么叫你早知道!马后炮!”
眼看清停的脸色愈来愈红,应不改心中不解:“我替你排除嫌疑,你不谢我,又生气什么?”
这下清停的脸是真的红得发紫了。他出身名门,少年时便拜入清平宗修行,哪里见过一个游仙让自己“谢”他的?
见清停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逼近一步:“若要谢我,还我江妖便是。”
他本想发作,一想到应不改的身份,只冷哼一声:“我不知道什么江妖。既然误会已经解开,我便先告辞了。”
“前辈,请留步。”
谢临风在身后和悦动听的唤他,他再不愿意,谢临风也是宗主,只好又悬在空中。
“谢宗主有何指教?”
“昨日,青霄前辈说的灵草种子……”
他“哦”了一声,神色稍霁。
“师兄他们已回宗门复命,留我和师弟们在此交接盐道,谢宗主尽可放心,三日后,说好的种子定会送到。”
“那就多谢前辈了。”
谢临风人站在剑上,剑又狭窄,所以此时他只好从应不改怀中探出头来,朝清停拱手。清停状似无意的多瞥了一眼,顿了顿,神情复杂:“……谢宗主哪里的话,不过交易而已。不过听闻谢宗主是为这一位……绝世天才,才答应我师兄洽谈盐道一事,真是尊贤爱才。”
他看着谢临风微变的脸色,终于心中畅快。
“看来将来还要请应……道友多指教了。”
二人目送他御剑而去,应不改道:“清平宗的人说话真啰嗦,满嘴谎话。”
“哦?”
谢临风在他身前颇为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身子,应不改察觉他语气怪异,忙道:“你可不一样。”
“我如何不一样?”
“……虽然你也……呃,话多。”应不改挠了挠脑袋,“但是你香。”
“……应兄,我一直想问,什么叫‘香’?”
“你说话好听。听着心里舒服。”
应不改一边催剑向下飞去,一边嘟囔着回答。
“……”
谢临风没再追问,应不改却莫名感觉身前的躯体悄悄向前挪了几寸。
“你怎么了?”
他一把抓住了谢临风的肩膀,把他拉回来。“容易掉下去。”
“……无事。”
谢临风不肯再说,他也不好再问。二人落在那艘巨船的甲板上,那船的前腹受了重创,船头已经沉进水中,但后半暂时还未入水。方才应不改忽然使出御火符试探,原本还在船上抢救货物的水手早已逃得一干二净,倒是便于查探。
“不是清平宗,那还能是谁?”
船腹的大洞此时已经半沉在江水中,向内看去,依稀可见里面成堆的盐袋,炽热气息滚滚涌出,浓烟遮住了视线,二人一时难以进入,只能在外查探。
谢临风从袖间取出那只令月章,置于掌心,那小小的令牌忽然直立起来,如孩童玩耍的陀螺一般自行旋转,忽快忽慢,最后实在转不动,这才如同泄了气一般歪向一边。
应不改感觉到一股柔和的牵引力从令月章方向传来,虽然细微,但非常清晰。
“这是什么?”
他好奇道。
“令月章能搜寻灵力来源、指引灵力流向,方才的指向……恐怕这里除了御火符,没有用过灵力的痕迹。”
应不改凑过来看:“好宝贝。”
“应兄谬赞。”他又重新试过一遍,令月章如没头苍蝇一般转了半天,仍向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倒了下去。
谢临风长叹一口气,“这么大的洞,不是修士所为,总不能是船家所为……”
想也荒谬,别的货物便罢了,运盐的船一旦倾翻,货物便要溶化大半。漕运队的水手们对这船舱照管得比自己还仔细,别说碰水,就是遇潮,对于盐运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应不改心中困惑,他探头向舱内看去,却被一股扑面的浓烟呛得咳嗽连连。
“这里面什么鬼东西……”
“应兄,先灭火!”
谢临风也被那一阵烟呛得睁不开眼,一边掩住口鼻,一边道。应不改应了,催动灵力,引来一股江水,向舱内浇去。
谁知,还没等他看清浓烟下面的东西,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便将他和谢临风,还有船上的剩余货物,尽数掀飞出去。
“砰!!”
江面掀起滔天巨浪,又一股浓烟升起,那船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
“应兄……!”
巨响将谢临风的声音吞没,应不改顾不得那一股灼热水汽夹杂着木头碎屑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冲进了那巨浪之中。
那白衣身影如一片落叶,摇摇晃晃地随着巨浪飘去,应不改视线一片模糊,急中生智,伸手凝出一团灵力:“过来!”
这一团灵力毫无目标,仅仅是从他掌心逸散出来,在浪潮中四处乱飞,没多久,他便感觉到一股柔和牵引顺着灵力攀爬上来,他心中一喜,向水幕之中的那个方向飞去——
“啪!”
一个硬硬的东西贴在他的手心,应不改伸手去抓,接着却是另一个柔软的物体贴了上来。
是暖的,但又湿漉漉的。
好不容易勉强拭去眼上水雾,应不改睁开眼,正对上谢临风那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孔。
“咦……?”
他的手下意识的去捉方才那个硬硬的东西,却捉到了一只冰冷的手。
手,握着令月章。但是剩下的呢?
他抬了抬腿,发现谢临风几乎是整个人嵌在自己怀中,故四条腿湿漉漉的缠在一起。应不改动了一下,似乎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总之谢临风忽然低低“唔”了一声,他立刻停住动作,不敢再动了。
谢临风微微张大了眼睛,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与应不改贴得如此之近。应不改握住他的手时,谢临风又是浑身一震。
“应兄……?你方才是……?”
“那个令牌不是能指引灵力方向?”应不改慌忙解释道,“我就释放了许多灵力,然后顺着它的方向找过来的……”
“……原来如此,应兄好生机智。”
谢临风立刻恢复了寻常模样,伸手抓住应不改的胳膊,想要拉开距离,可二人泡在水里,根本踩不到着力点。谢临风躲闪不成,又呛了两口水,狼狈的挂在应不改身上。
应不改见状,很识趣的召来谢临风的剑。
他用这剑已熟门熟路,谢临风虽眼神怪异,但终究没有说什么。二人踩着剑,冲出那铺天盖地滚烫的水雾和浓烟,逃也似的向岸边飞去。
岸边的船家早已吓得目瞪口呆,没人敢再下水抢救货物,都远远围在岸边,议论纷纷。
忽见应不改和谢临风二人御剑飞来,却是浑身狼狈,几个水手悲道:“清平宗连谢小宗主也炸!”
“……”
谢临风揉了揉眉心,下了剑,没有解释,只回头远远望着江面上那艘四分五裂的船,神色凝重。
“这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道,“难道是火药?”
应不改摇头:“没有火药的味道。”
“确实没有,这般威力的火药,恐怕也不易得。”他经了惊吓,气喘连连,身体摇摇晃晃,只好挑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此事古怪……”
几个船家犹犹豫豫的围了过来:“谢宗主,您也看到了吧,清平宗它们接手盐道,一个不高兴便炸船,我们以后日子怎么过呀……”
“我定会查清此事,请诸位等一等……”
可那几个船家却面露难色:“谢宗主,我们盐运事关千家万户,若耽搁太久……”
言下之意,就是要谢临风立刻给个交代。
应不改听着,默默不语。
此时,他既不能断定,这事是清平宗所为,也无法完全把他们摘出去。
“御火符……盐……”
他心中烦躁,一屁股在谢临风旁边坐下,谢临风惊诧的看他一眼,往旁边缩了缩腿。
不过应不改没有注意,他只道那几个谢临风的事就是他的事,而此时,最要紧的,就是替谢临风给这些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