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了?”
应不改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盐道,不是河吗?”
他见过北境连绵的大河,却无法想象什么叫“淹了”。
“应兄,江渚与北境大不相同。河……是会被淹的。”
“河也会被淹,那不就到处都是河了?”
门前船家见他俩聊得起劲,虽仍惧怕应不改,还是嘀嘀咕咕起来。谢临风忽然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转过身去。
“各位老板,此事事关漕运,我没有擅作主张的道理。清平宗也是当今名门正派,诸位以前如何同临江宗共事,将来也是一样的……”
另一个穿着利落短打的女人心直口快,抢白道:“清平宗是北边来的,今早我的船过了江渚关外,那个守关的小郎君连话都说不利索,怕不是一群傻子!”
她这话一出,身边的船家都低声笑了起来。
应不改听见“北边来的”四个字,心中不爽,又问:“北边来的怎么了?”
“……”谢临风无奈的又偏过头去解释,“江渚话与北境口音相去甚远,船家听不习惯。”
他如此五次三番的同应不改说悄悄话,那些船家心里直犯嘀咕,起哄道:“谢宗主有什么话,为什么不同我们说?”
应不改平白无故被人一顿嘲笑,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的委屈。他双眼一瞪,又要说什么,谢临风只好连忙打圆场道:“清平宗不多插手管辖调度,诸位何必在意这些?”
那些人还是七嘴八舌的嚷了起来,夹杂着浓重的乡音,应不改听了半截,大吼一声:“听不懂就不要说话!”
“……”
人群安静了。或者说是死寂。
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临江宗的李仙师就有办法。”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又听见什么李仙师,议论纷纷。应不改循声望去,却只见一个圆圆的头顶。原来是那人太矮,隐在人群中,不容易招人注目。
见众人顺着应不改视线都往自己看来,那说话的人连忙把脖子一缩,向人群里钻去。
他躲得快,应不改的速度更快。他借着临江宗大门前的柱子,双手轻轻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掠至人群上方。
那乌泱泱的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应不改一眼就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试图钻进别人脚下。
可不巧,那人身后站着的却是个女人。这女人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往自己脚下拱,大惊失色,她常年掌船,臂力又极好,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提了起来。
“下三滥的东西,敢钻你奶奶的鞋底!”
那被提在手中的人,赫然露出一张惊恐万状的脸。
“又是你!”
应不改大吃一惊,那人竟是王三。
他这才想起,昨日王三似乎被他丢在江边,也不知谢临风他们离开时有没有顺便带着王三一起。
不过此时,王三浑身衣裳褴褛,脸上红痕犹在,应不改心中一紧。
他一把拽过王三的领子,又跃回谢临风身边。
“怎么是你?”
王三一见应不改和谢临风,立刻死死拿袖子挡住脸,死也不肯挪开。谁知谢临风只淡淡一句:“王老板。”
他愣了一下,面如死灰的松开了手。
“你昨日……最后如何?”
应不改还记着王三昨日的惨状,心下不忍,语气不自觉温和了些。
王三看了看他,又偷眼看谢临风,哆嗦道:“小的不敢……”
应不改倒没生气,他昨夜被清平宗的那群无耻之徒气得发昏,竟把王三忘了,此时正心中有愧。倒是谢临风听见这话,忽然笑了起来。
“王老板,昨日匆忙,我请师兄送你回去,并非恼你。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三嗫嚅着,脸色涨得通红,最后只好道:“李仙师他说……他说……”
他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却听一个壮汉尖叫道:“这不是打渔的王老三吗?前些日子总在茶馆摆阔吹牛,你又不运盐,来这里做什么?”
“放屁!我吃茶与你何干?”王三脸皮一下涨红了,“我这不是为兄弟们着想,特意来看看……”
那汉子讥笑:“我们运盐与你个穷打渔的何干?”
门外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应不改隐隐听见有人笑话他“阔了没几天又犯老毛病了”“每日半夜游荡”之类,王三又支支吾吾不肯说明白,眉头一皱,恐吓道:“你再不说,我就揍你。”
王三看着他的巴掌,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李仙师说临江宗宗主本该是那仙子!谁知扈二爷归天前神志不清,错把宗主之位传给了谢小宗主!”
说完,他伸出两臂,紧紧护住了自己的脸。
一时间,四周静得只有江潮拍岸的声音,数十道目光一齐投向了立在临江宗门前的谢临风。
谢临风的脸色却分毫未变。良久,他缓缓看向王三,声音轻得如同遥远的风声:
“他还说什么了?”
“这……谢小宗主,不是我说的啊……”
他神色分明未变,一双眸子却叫王三胆寒。
“李仙师说,你把盐道送给清平宗,是因为……因为……”
他偷眼看应不改,谁知只听一声“啪!”,应不改一巴掌拍断了手边的石柱。
谢临风瞥了一眼,无奈道:“应兄。”
“你撒谎!”
他怒极,见王三不敢看他,料定他在胡扯,一掌就要扇上去,却被一支冰凉的剑柄拦住。
“此事,稍后再议。”
谢临风转向王三,“他与你说了有什么办法?”
“你们仙门的事,我哪里知道!”王三见谢临风护着自己,料定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又胆子壮了起来。“李仙师说,你被这野人迷了心窍,盐道是江渚命脉,若是他出面,断不会把盐道拱手让人……”
此言一出,那群船家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谢临风宗主之位来得不正,原来临江宗内,还有向着他们漕运队的高人……
那个汉子果然站出来发难:“谢宗主,扈二爷在时,我们拥护临江宗,临江宗也事事为江渚百姓着想,你既然坐上了宗主之位,如今翻脸,把我们江渚百姓置于何地?”
谢临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忽听岸边马蹄声大作,几个高大的青年男女纵马奔至临江宗门前,大呼:“快回去!北边来的那群混蛋,把我们漕运队的船炸穿了!”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盐运是民间命脉之一,故漕运队的船较之普通商船,要庞大许多。这些运盐的漕运队往来江河,在沿岸颇有声望,又一直受临江宗庇护,百年来繁荣兴旺,未曾有过什么大灾。此时,这清平宗刚接手盐道,便炸了运盐大船,实在骇人听闻。
几个领头的船家顾不得与谢临风对峙,跟着那几个青年飞奔而去。
“不得了了!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余下众人群情激愤,有的骂清平宗,有的骂谢临风,不过没有人出头,始终不敢上前质问。不多时,又有几个青年赶来报信,众人又是一惊,纷纷向江边跑去。
谢临风神色难得凝重起来:“去看看。”
应不改虽听不明白,但既然谢临风说了,他就提着王三跟着谢临风走。
王三怒骂:“放我下来!”
应不改还想揍他,去听谢临风说:“放他走吧。”
“他那样说你!!”
“此事与他无关。”
谢临风走得很快,应不改不得不丢下王三两步追上他,“是李知光。”
“李知光?”
“原本,他一直以为自己能继承临江宗。”谢临风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师姐后来居上,他便一心辅佐师姐……谁知,最后师尊把宗主之位传给了我。”
“你是说,他是想当宗主……”
“未必是想当宗主,不过,看不惯我做宗主,倒是千真万确。”
谢临风的视线飘向江岸,应不改还待再问,忽然,一阵“隆隆”巨响,江面上竟直直腾起了一股浓烟。
“快走!”
应不改一个激灵,一把抓住谢临风的手,拔腿就跑。谁知谢临风奔走几步,竟大口喘嗽起来,应不改无法,忽然瞥见谢临风的剑,一把抽出,催动剑诀,带着谢临风腾空而起。
等他二人飞至江面,只见江面上黑烟滚滚,一艘巨船在浓烟中缓缓下沉。船上的水手四处奔逃,有的向江中投去,借着浪头游向岸边;有的驾了小船,正向岸边运送些船上货物。
一时间,哭喊咒骂声不绝于耳。所幸此处距离江岸不远,水手们又水性极佳,最多呛了两口水,便也逃上岸来。
“是谁?清平宗?这帮畜生!”
应不改怒道。
“清平宗……?”
谢临风罕见的迟疑了。
“他们就是一帮浑虫!笑里藏刀!”应不改控诉道,已经带着谢临风向船那边飞去,“夺了江妖不够,还要炸船……”
“你说他们笑里藏刀,是这样不错。”谢临风若有所思,“但……清平宗终究是名门正派,从不在明面上使绊子,这或许……”
滚滚浓烟之中,一道青衣身影与他们擦肩而过,应不改手疾眼快,伸手去捉,却抓了个空,剑身一晃,险些把谢临风和自己一起摔下剑去。
“站住!”
那身影停住了,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有何贵干?”
“……清停……?”
应不改认出来是昨夜那与自己说话的少年,下意识叫道。
那少年面露诧异:“阁下怎知……啊,是你。”
他那漂亮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不屑,却很快换上了一张笑脸:“原来是你。”
又对谢临风一点头:“谢宗主。”
“你在这里做什么?”应不改奇道。接着他猛地想起,从那船边飞过的,还能是做什么,那不就是……
“是你炸的船?!”
好像有一些bug,写到第二个副本会修第一个副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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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萧墙衅起一舸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