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江面烧得通红,那艘巨船也只剩下一具残骸,正在慢慢下沉。
应不改盯着它发了半天呆,忽然问:“江渚的盐是哪里来的?”
谢临风一愣,答:“是从熬城来的,那里靠海,以煮盐为生。”
“熬城是哪里?”
“回江渚路上,我与你在熬城歇过脚。”谢临风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小小香囊,上面用拙劣的针法绣了只虎头,看去颇为好笑。
“你还记得吗?”
这下应不改想起来了。
那时,他与谢临风已近江渚,在一个破落小镇住了一晚。奇怪的是,明明靠近江南鱼米之乡,那地方的百姓却多不事农耕,许多地方支起一口口大锅,似乎是在熬煮什么。
应不改从未见过如此稀奇的地方,自然好奇得不得了,连人家小孩戴的香囊也稀罕。
这锦囊,就是在熬城,谢临风买来送他的。
“我记得这个。”应不改摸了摸香囊,“假货。那地方的人,骗人。”
“这是民间取乐之物,图个吉利罢了。”
谢临风安慰道。
“可是那老头说这东西是至阳之物,能驱邪。”应不改辩道,“什么妖物它都识别不出,就是骗子。”
“……驱邪之物很多,应兄想要,我去库房寻些真的来便是。”谢临风瞥了他一眼,“不过应兄,若不喜欢,丢了便是,免得时时看到,心中烦恼。”
听他说“丢了”二字,应不改脸色一变:“你送我的,我很喜欢,丢了怎么成?”
“……”
谢临风看他像护宝贝一般,把香囊收回袖中,默默移开视线。
“应兄,这些东西不过是玩意,你该用些真法器才是。”
应不改没吭声,他正捏着自己的香囊,目瞪口呆。
那个香囊,不知什么时候,瘪了。
本来鼓鼓囊囊的一包,里面不知道填了什么,异香扑鼻,此时,不仅一点不香了,而且空空荡荡,空无一物了!
“……没了……”
应不改那张线条利落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像是被人捏了好几下,完全是一副被夺了心爱之物的孩童神气。
他瘫坐在地下,垂头丧气。
“应兄,让我看看。”
谢临风似乎也觉得奇怪,凑近了些。应不改掏出香囊递给他,看着他对着锦囊捻来捻去,又放在鼻尖轻嗅,心中疑惑。
“这里面是什么?”
谢临风什么也没嗅出来,最后迅速的伸出舌尖,在香囊上面舔了一下。应不改瞪大了眼睛,在他印象里,谢临风总有些娇气,一路上就是再狼狈,也坚持整理仪容再赶路,吃食不干净从不入口,总之是个极为讲究的人物。
这香囊跟着他,泡了水,又打过滚,谢临风想也不想,就舔了一下,即使只是极其迅速轻微的一下,也完全不像是他的做派了。
他只顾盯着谢临风的脸发呆,就听谢临风道:“是盐。”
“什么?”
“这里面是熬城特产的香盐,是香料和盐一起磨碎制成的。”
谢临风把香囊递还给他,应不改不死心,扯开被缝死的香囊一看,里面果然还残留着几粒白色结晶。
“怕是这两日,应兄一直泡在江中,所以化掉了。”
应不改闷闷道:“盐?真是假到家了。”
什么至阳、辟邪之物,原来就是一兜子拌了香料的盐……
他本想一把丢掉,忽然看见上面那只花里胡哨的虎头,心中不舍,又攥在手中。
那香囊本就还未干透,此时被他一攥,更是皱皱巴巴,不成样子。他也觉得这香囊埋汰,又努力把它扯平整,但无论如何,那香囊和上面粗劣的虎头,都没法复原了。
“看来应兄钟情此物,我叫绣坊的师傅们再做一只便是。”谢临风看他脸色郁郁,主动安慰道。
“这是小孩玩的,你不用给我做。”
他忽然潇洒的一挥手,“什么至阳之物,一包盐,我再灌一袋进去就是。”
说完,唤出一团火焰,提着香囊悬在火上烤。
也许,还能挽救一下……
应不改自我安慰道。
“……应兄有主意便好。”
谢临风本想说些什么,但话未出口,忽然又站起身来,向江岸边走去。
“我去那边看看,好像是清平宗的人来了。”
应不改抬眼一瞅,果然,不远处一个青衣少年正御剑而来。人还未落地,便被船家给围住了。
“谢宗主!就是他!方才他骂我们是蛮子,我们骂回去,他便伙同另一个弟子炸了我们的船!”
船家和水手七嘴八舌的闹了起来,谢临风被人群推着,很快便脱身不得,只好在船家的簇拥和推搡下,朝那少年走去。
“谢宗主。”那少年见了谢临风,只微微一揖,便算见了礼。
应不改看见他那鼻孔看人的架势,就没来由的升起一股火气。他正准备冲上去推开那群人,把谢临风挖出来,带回自己身边时,就听他又道:“这群流民胡说八道,谢宗主不见得就相信了吧?”
“谢某愚钝,还未查清起因,还请前辈明示。”
那少年“哼”了一声:“我和清停本想帮这些人错开航道,快速通行,谁知不知哪位带头,唤我和清停是蛮子。清停一时冲动,扔了个御火符吓唬吓唬他们,只是被风吹落在船上,顶多烧几只麻袋,谁知如今那船身被炸,也要污蔑到清停头上。”
他个子不高,下巴却扬得极高。听见有人低声骂他,他冷冷扫视一圈,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听说谢宗主三月未归,恐怕不知道这船上运了什么吧?依我看,恐怕有人偷偷私运些火药,临江宗也一无所知。”
这一下,把炸船的责任推到了船上的货物有问题上。有人当即破口大骂:“去你的,我们漕运队放着盐不运,运什么火药?”
那少年对船家的骂声充耳不闻,只转向谢临风,朗声道:“谢宗主,我倒是想问问,昨日刚把盐道交给我清平宗,今日就出了这事,你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此事本来是你情我愿,莫非是谢宗主又觉得亏了,所以蓄意报复?”
此言一出,原本吵吵嚷嚷的船家忽然安静了。
是啊,这事来得突然,一夜之间,江渚盐道关卡便换成了清平宗的人,若是寻常利益往来,怎么会如此匆忙?
一阵窃窃私语过后,有人低声问:“谢宗主,真是你?”
“我……”
谢临风还未答话,一只手便把那人从谢临风身边推开了。
“不是他。”
应不改一直挤进人群中间,左推右搡,直到谢临风身边只剩自己一个,才罢手。
那群人一见应不改,如见了什么瘟神,纷纷退散开去。
他们倒不知应不改游仙的“美名”,却知道若是对谢临风出言不逊,这人是真的会打人。
“是盐的问题。”
“怎么会!”
一个汉子怒了,“那是我们从熬城运来的,上品的细盐,比火药贵上十倍,你可别污蔑我们!”
应不改瞥了他一眼:“熬城的盐有问题。”
“笑话,”那少年反驳道,“天下之盐多半出自熬城,若熬城有问题,你每日吃的是什么?”
“吃不妨事,但你们扔了御火符。”
应不改展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
那少年退后半步。
“盐。”
“什么?”
应不改冲那团东西吹了一口气,那玩意竟忽的散作一团灰烬,飘在空中。
“刚才我用御火符烤它,”应不改收回手,面如死灰。“它就炸了。”
他的香囊,也跟着炸了。
炸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少年终于不用鼻孔看人,正色起来。“你说御火符会爆炸?”
“我没说过。”应不改皱起眉,“或许,御火符与熬城的盐,犯冲?”
他向旁边一瞥,发现远处几个水手正往岸上搬运船上抢救下来的盐,伸手一勾,其中一袋便自行滚落,接着直直朝着他手边飞来。
“啊啊啊,妖怪!”
几个船家吓得四散而逃。
“……你们没见过?”
应不改很是无语,这群人分明常年与临江宗这个仙门打交道,却跟第一次见仙术似的。
“临江宗原本负责漕运的弟子,修为不高,应兄勿怪。”
谢临风伸手接过那袋盐,取了一捧,放在手心仔细查看。
那盐确实是好盐,又白又细,与寻常百姓用的粗盐截然不同。应不改从未见过如此极品,不禁赞道:“像雪一样。”
“正所谓‘吴盐胜雪’,熬城出产的盐,也有许多品级。”
谢临风笑着解释。
“或许是这种盐有问题。”
应不改也捻起一撮,放在手心,“你看——”
不待谢临风回答,那撮晶莹盐粒之上,猛地腾起一团火焰。
“应兄!”
只听一声巨响,一团极其刺目的白光从应不改手心炸开!
“砰!砰!砰!”
连着三声巨响,黑烟滚滚而起,应不改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手心也传来一阵剧痛。
果然是盐的问题!
那少年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慌忙退后几步,谁料应不改举着一只“砰砰”冒烟的手,冲他走来。
“你要做什么?”
这场面实在怵人,他一把拔出了腰间长剑,横在身前,作防御姿态,却忍不住去瞥那团浓烟,“这是……?”
“这盐碰到御火符,就会爆炸。”
应不改仿佛不知疼痛,只愣愣的举着那只手,给他看。
“看来那老头没骗我,这不是普通的盐。”
“至阳之物,原来是指这个。”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圈住了他的手腕。
是谢临风。
剧烈的灼痛感被这微微凉意冲散,应不改闻见谢临风身上的香气,却莫名喉头一紧,问:“至阳之物,指什么?”
“熬城的盐,经日晒熬煮而成,自然是至阳之物。”
应不改还未反应过来,那只手便强硬的握着他的手,试图替他甩掉那团扔在“砰砰砰”作响的东西。
“丢掉,应兄。”
“他还没看清呢。”应不改梗着脖子,往回拽。眼见那少年惊魂未定,他学着他的样子,朝他一扬下巴。
“你认不认?”
“你……”
谢临风忽然脸色一变,“你不知道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