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的A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名为“期末周”的硝烟味。
图书馆的座位预约系统在早上六点开放，通常六点零一分就会全部飘红。连平时最摆烂的学生，此刻也夹着厚厚的专业书，顶着黑眼圈加入了抢座大军。
苏漾是个极度自律的人。但因为她的脑子每天都会清零，期末周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前一天晚上背下来的宏观经济学模型，第二天早上醒来，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剩。她只能靠着备忘录里写的“今天要复习第三章”，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重复着“背诵-遗忘-再背诵”的死循环。
周三中午，合租房里。
苏漾坐在书桌前，盯着眼前那本厚达五百页的《临床解剖学》。她手里的笔尖把草稿纸都快戳破了。
“扣子骨……近端……什么来着？”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上面是她昨晚留下的绝望记录：【背到第五章了。千万不要放弃，你是个天才，你一定可以记住这些该死的骨头。】
可是，她根本记不住。
“咔哒”一声，卧室门被推开。谢见微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
他今天没去学校，因为他自己也是大二期末周的受害者。计算机系的期末考试不仅考理论，还要交一个独立完成的小程序。
谢见微把果盘放在桌上，顺手抽走她手里快被捏断的笔：“休息十分钟。你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脖子都要僵了。”
“我没时间休息。”苏漾声音有些发干，头都没抬，试图去抢笔，“我连昨天的进度都忘了，今天要是再看不完，期末考试必定挂科。”
“我帮你理了重点。”谢见微从怀里掏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用红蓝黑三色笔标得清清楚楚，“你们大一的高频考点都在这里。别死磕那本破书了。”
苏漾一愣，抬头看着他，忽然视线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谢见微眼底的红血丝比她还要重，下巴上甚至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他的电脑还开着，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显然，他昨晚熬了一个大夜。
“你昨晚几点睡的？”苏漾问。
“三点多。写代码卡了个bug，弄完才睡。”谢见微揉了揉眉心，“别管我，我上午补过觉了。你先背重点。”
苏漾没接那几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她突然站起身，把谢见微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干嘛？”谢见微被她搞懵了。
“睡觉。”苏漾用命令的口吻，指着她那张单人床，“你现在，立刻，去睡两个小时。”
“我不困。我陪你背书，一会还能帮你抽查……”
“谢见微。”苏漾打断他，眼神极其认真，“你要是不睡，我就不背了。我大不了挂科，你看着办。”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你敢不睡我就敢交白卷”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笑了。他乖乖地脱了拖鞋，极其别扭地躺在了她那张充满薄荷味的单人床上。
“行，我睡。两点钟叫醒我。”
几分钟后，床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漾这才拿起那几张重点纸，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哪怕脑子里的记忆在慢慢漏掉，但此时此刻，她只想让床上这个人睡个安稳觉。
……
下午四点，图书馆。
因为谢见微睡醒后强行押着她去图书馆，说是有“学习氛围”。苏漾被他拉着，混进了期末周抢座大军。
但由于座位太紧张，他们只能找了个在消防通道旁边的角落，两张简易塑料椅，加一张小圆桌。
谢见微在看他的代码，苏漾在背她的解剖学。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杯保温杯的水。
半小时后，苏漾遇到了瓶颈。
她看着书上那个复杂的神经分布图，感觉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毛线。她深吸了一口气，烦躁地合上书，往椅背上一靠。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滑到了谢见微的侧脸上。
他戴着黑框眼镜，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偶尔敲击两下。因为专注，他的唇线抿得很紧。但苏漾注意到，他的肩膀是塌下来的。
这是极度疲惫的体态。
而且，他敲代码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偶尔还会停下来，揉一下干涩的眼睛。
苏漾突然觉得，自己那颗理智的、总是试图剥离一切情感的大脑，有些发酸。
他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累，也会困，也会有自己的学业要忙。可是这半年来，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我很累”。
就在这时，谢见微动了动肩膀，似乎是想舒展一下僵硬的脖子，但没够着，表情微微龇牙。
苏漾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先动了。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按在了谢见微的后颈上。
“嘶——”谢见微被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他转头看着苏漾，眼睛睁得老大。
“别动。”苏漾的声音有些闷，“脖子都硬成这样了，也不怕颈椎病。”
她的手有些凉，但力道却恰到好处。大拇指按在他后颈的穴位上，慢慢揉按着。
谢见微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他看着苏漾认真的侧脸，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像叹息：“苏漾，你……”
“闭嘴，看你的代码。”苏漾打断他，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这是你今天帮我划重点的报酬。”
走廊外偶尔传来学生背书的声音，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见微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但电脑屏幕的光反射在他的眼镜上，苏漾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
期末周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科考完。
从阶梯教室出来的时候，苏漾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榨干了。她甚至不想去管今天的自己到底考成什么样，只想立刻回家，睡个天昏地暗。
谢见微在考场外等她。他手里提着两杯热奶茶，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把奶茶塞进她手里。
“考完了，别想了。”谢见微揽住她的肩膀，像个连体婴一样带着她往校外走。
“你还有最后一科吧？软件工程。”苏漾吸了一口奶茶，提醒他。
“嗯，明天上午。所以今晚，我恐怕还得熬夜写点东西。”谢见微叹了口气。
晚上九点。合租房。
谢见微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电脑放在茶几上。他正在做最后的软件测试，满屏幕都是密密麻麻的窗口。
苏漾洗完澡出来，看到他疲惫的背影，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卧室睡觉。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两个鸡蛋和一瓶牛奶。
十分钟后，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走到了谢见微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喝了。”她把牛奶放在茶几上。
谢见微转过头，看着她，又看了看牛奶：“你不是最烦热牛奶的味道吗？”
“我备忘录里写了，你要熬夜，需要补充营养。”苏漾看着他，极其平静地说，“而且，我今天早上看了一本心理学的书。书上说，当你对一个人感到心疼的时候，这就不是单纯的习惯了。”
谢见微愣住了。他盯着苏漾，连呼吸都屏住了。
“苏漾，你这话……”
“你别打岔。”苏漾指了指他的电脑屏幕，“你还有多少没写完？”
“大概还要两个小时。”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哑。
“行。”苏漾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沙发上拉过一个抱枕，直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你写。我在这陪你。”
谢见微彻底石化了。他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苏漾，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明天不是要跟室友去逛街庆祝放假吗？早点去睡。”他试图劝她。
“逛街哪有陪你写代码重要。”苏漾闭上了眼睛，声音有些含糊，“你快点敲。我睡着了，你就把我抱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谢见微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呼吸渐渐平稳的女孩。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低下头，极其虔诚地在她的发顶印下了一个吻。
“好。我快点写。”他轻声说。
那天晚上，苏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抱回床上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
苏漾推开房门。谢见微已经不在客厅了，茶几上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饭，还有一张便签：
“我去考场了。早饭在桌上，今天不用复习，你自己玩。下午考完，带你去吃大餐。”
苏漾低头，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备忘录。置顶的第一条是昨晚她临睡前写的：
【他昨天熬夜写代码，你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很累，但今天还要考最后一科。他需要你。】
苏漾看着那行字，站在客厅里，良久没有说话。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吃着那份一如既往温热的早饭。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是他昨天夜里在她耳边轻轻说的那句“好”。
苏漾低下头，睫毛微微发颤。她突然极其想见他。
下午三点，A大计算机系最后一科考试结束。
教学楼门口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寒假。
谢见微背着包，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考了一上午，虽然疲惫，但想着能见到苏漾，脚步还是加快了不少。
刚一出门，他就愣住了。
苏漾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下。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像一只等待主人的企鹅。因为天气冷，她不停地搓着手。
看到谢见微出来，苏漾立刻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冷！”谢见微心疼地跑过去，一把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放在嘴边哈气。
“我来接你。”苏漾仰起脸。
“接我？”
“嗯。”苏漾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极其自然地，插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整个人靠近了他怀里，“我有点想你。所以来接你。”
谢见微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像岩浆一样翻涌。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每天被忘记，以为只要每天重新介绍自己就好。但此时此刻，她这句“我有点想你”，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苏漾。”谢见微猛地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干嘛。好多人呢。”苏漾有些窘迫。
“不管。让他们看。”谢见微的声音有些鼻音，“你再说一遍。就一遍。”
苏漾叹了口气，手抬起来，回抱住他的腰。
“我说，我来接我男朋友考完最后一科。谢见微，我们放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