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的雪下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苏漾其实根本不知道谢见微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只记得，那个隔着厚厚羽绒服的拥抱很暖，暖到让她这半年来一直紧绷、一直靠逻辑和理智硬撑的神经，瞬间就断了线。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闻着那股淡淡的柑橘香，然后就……断片了。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元旦的早晨九点半。
阳光大喇喇地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苏漾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备忘录。
她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在看清置顶的那条高亮加粗的备忘录时，瞬间清醒了。
【12月31日，跨年夜。重点：
1. 你跟谢见微说“那你转吧”，他现在是正牌男友了。
2. 他去给你抢了烤红薯。
3. 你抱了他，跟他说“今晚别走”。
4. 别慌。这是你昨晚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虽然你现在可能觉得自己像个渣女。】
苏漾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闭了闭眼睛，努力回想。脑子里确实一点画面都没有，只有隐约的、觉得身上很暖的触感。但那种心跳加快、分泌多巴胺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身体的肌肉记忆里。
“苏漾，你真是个疯子。”她对着空气低声吐槽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很安静。
平时这个点，谢见微早就端着早饭在餐桌旁等着她了，听到门响就会抬头，用那种带着点小狗般期待的眼神看她。
但今天，餐桌上空荡荡的。
苏漾皱了皱眉。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也没人。只有灶台上放着一个倒扣的保温杯，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
是谢见微的字迹，平时锋利挺拔的字体，今天写出来却有点发飘：
“元旦快乐。我有点发烧，可能起晚了。早饭没来得及做，桌上有面包，你先凑合垫一口。别进来传染你。”
苏漾捏着那张便签，眉头拧得更紧了。
发烧了？
她转头看向谢见微紧闭的卧室门。难怪昨晚他在雪地里跑了那么久，回来的时候头发都是湿的，还把外套脱了给她。
按照苏漾极度理智的性格，如果换作平时，她可能会觉得“成年人了，发个烧自己吃药就行，我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交叉感染”。
但她站在门口，脑子里闪过昨晚备忘录里的那句“今晚别走”，以及谢见微这半年来每天给她做早饭、挑蛋黄、挡桃花的画面。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谢见微。”
里面没动静。
苏漾又敲了两下，声音冷了下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进去了。你要是没穿衣服，自己裹好被子。”
她推门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走进谢见微的房间。屋里很整洁，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柑橘味。谢见微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平时总是打理得清爽的头发现在乱成了一个鸡窝。
苏漾走过去，伸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烫得惊人。
“谢见微，醒醒。”苏漾推了推他。
谢见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神涣散。看到苏漾站在床边，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往后缩了缩，声音沙哑得厉害：“苏漾？你……你今天怎么自己起来了？早饭我……”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管什么早饭。”苏漾打断他，语气听着有些凶，但转身去客厅拿医药箱的动作却极其利落。
她倒了温水，找了退烧药，走回床边。
“起来，吃药。”苏漾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谢见微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虚弱地接过药。他平时那副游刃有余、总爱逗她的学长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因为发烧，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呆，连咽下药片的时候都皱了皱眉，像个受委屈的大狗。
“你今天……看备忘录了？”谢见微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自己昨晚“转正”的身份，一觉醒来又被撤销了。
“看了。”苏漾言简意赅，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
“那你……别反悔。”谢见微看着她，因为发烧，声音软绵绵的，完全没了平时那种底气。
苏漾看着他那副明明自己难受得要命、却还在担心她跑掉的傻样，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反悔。”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大二学长跨年夜把自己冻发烧了，传出去不怕被你们系的人笑死。”
谢见微听到那句“不反悔”，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笑就笑呗。反正我把最大的烤红薯给你抢到了。”
……
谢见微吃完药，很快就又睡着了。
苏漾回到客厅。她看着空荡荡的厨房，犹豫了大概五秒钟。作为一个极度理性的理科生，她平时绝不轻易碰这种没做过的事情。但此刻，她觉得总不能让一个病号醒来之后吃干面包。
她打开手机，搜索“简单好消化的粥怎么做”。
十分钟后，厨房里响起了兵荒马乱的声音。
淘米的时候水放多了，切皮蛋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最后好不容易把所有东西都塞进锅里，开了小火慢慢熬。
一个小时后。
苏漾端着一个小碗，再次走进了谢见微的房间。
锅里的东西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好歹也熬出了米香。她加了一点盐，尝了尝，虽然比不上谢见微做的，但作为病号饭应该及格了。
“谢见微，起来喝点粥。”苏漾推醒他。
谢见微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苏漾手里端着的那碗“粘稠状不明物体”，愣住了。
“你……做的？”
“废话。外卖元旦都不送。”苏漾把勺子递给他，“吃。我查了，皮蛋瘦肉粥，补充电解质和碳水。虽然卖相一般，但熟了。”
谢见微接过勺子，低头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没有皮蛋的腥味，瘦肉也切得很碎，虽然火候有点大，但意外地很暖胃。
他看着苏漾，眼眶突然有点热。这是他认识苏漾这么多年，她第二次给他做饭。第一次，是初三那年他打球崴了脚，她在他家厨房捣鼓了半天，给他煮了一锅糊了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吃吗？”苏漾看着他不说话，微微有些忐忑，但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
“好吃。”谢见微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掩饰着自己有点发红的眼睛，“比我做的好吃。”
苏漾松了口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谢见微吃粥的样子，突然觉得，照顾别人，好像也没她想的那么麻烦。
“谢见微。”她突然开口。
“嗯？”谢见微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我给你做了粥，这算不算报答了你这半年来的照顾？”苏漾问得很认真。
谢见微放下碗，看着她，极其郑重地摇了摇头：“不算。”
“为什么？”
“因为这半年照顾你，是我自己乐意的。而且，你现在照顾我，也是因为你心软。”谢见微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这不一样。苏漾，我不需要你报答，我只需要你明天早上醒来，看到备忘录，别把我当成坏人就成。”
苏漾看着他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水润、却又无比认真的眼睛，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站起身，拿过他手里的空碗。
“赶紧睡吧。病好了再说那些没用的。”
……
元旦假期的第三天。
谢见微的烧终于完全退了。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活蹦乱跳、围着她转的“全职保姆”。
假期结束，返校上课。A大校园里积雪未化，到处是扫雪机扫出来的小雪山。
早八下课后，苏漾抱着两本厚厚的专业书，踩着积雪往图书馆走。
“苏漾！”
后面传来清脆的女声。是她那个同宿舍的室友A。
室友A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神秘兮兮地说：“哎，元旦那天晚上，到底怎么样啊？我可是听说，谢神为了给你抢两个烤红薯，跟大一的一群小崽子挤了半天，还去修了半个小时的线路，最后连外套都没穿就跑出去找你了。”
苏漾脚步一顿：“他……没穿外套？”
“对啊。听说那晚他把你送回宿舍/出租屋后，他自己冻得直哆嗦。后来元旦看到他，好像还生病了？”
苏漾听着室友的话，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早上，谢见微烧得通红的脸，和那句“我有点发烧，可能起晚了”。
苏漾突然觉得，手里这两本平时觉得很轻的专业书，现在重得有点抱不动。
他从来没跟她提过，那天晚上他在雪地里跑了多久，也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是因为你才生病的”。他把所有的辛苦都藏了起来，只把那个最大、最甜的烤红薯，和那个温暖的拥抱递给了她。
“苏漾，你怎么了？”室友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事。”苏漾回过神来，低下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你先去食堂吧，我有点事。”
她抱着书，径直走向了计算机系的教学楼。
在机房的走廊里，她看到了谢见微。他正靠着墙，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应该是刚下课。他穿着那件干净的黑色羽绒服，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笑容明朗。
苏漾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没有出声叫他。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被同学簇拥着，看着他游刃有余地笑着，心里突然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个事实。
哪怕明天早上她依然会忘记，哪怕每天都要靠备忘录去读取他的信息，但在这一刻，她看着这个人的时候，心脏是不受控制的，是剧烈跳动的。
这和逻辑无关，和记忆无关。这是本能。
谢见微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越过人群看到了她。
他立刻停下了交谈，眼睛亮了起来，跟旁边人打了个招呼，就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下课了？怎么不在图书馆等我？外面这么冷。”谢见微走到她面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拢好。
这一次，苏漾没有像往常那样僵硬地躲开，也没有冷着脸说“别碰我”。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把围巾系好，然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这么看我。”谢见微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谢见微。”
“嗯？”
“今晚，我想去操场吃烤红薯。你买，我来烤。”苏漾极其平静地宣布。
谢见微愣住了。
这是苏漾第一次，主动提出要他做什么，也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主动要和他约会。
“行啊！”谢见微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别说烤红薯，你想烤我都行。”
苏漾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图书馆走，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晚上七点半。操场边缘的看台上。
两人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用锡纸包着的烤红薯。红薯是谢见微买的，找后勤阿姨借了烤箱，苏漾负责控制火候。
“这个焦了一点，但我喜欢吃焦的。”谢见微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剥开红薯皮。
苏漾看着他。冬夜的风很冷，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突然伸出手，把手里那个剥好了一半的红薯，递到了谢见微嘴边。
“干嘛？”谢见微吓了一跳。
“张嘴。”苏漾言简意赅。
谢见微愣愣地张开嘴，苏漾把最甜的那块心儿塞进了他嘴里。
“奖赏你的。”苏漾收回手，低头吃自己那份。
谢见微嚼着嘴里甜得发腻的红薯，看着旁边那个在路灯下低头剥红薯的女孩，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知道，明天早上她依然会问“你是谁”，依然会翻开备忘录。
但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哪怕她忘了，那种想要靠近他的本能，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