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了眼，但耳朵还醒着。
风声似乎正常了，只剩下火堆偶尔的噼啪，和温虔平缓到几乎没有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温虔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只是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闷。
“温虔。”
我哑着嗓子，很小声地叫他。
他睫毛动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也睡一会儿吧。”
我说，声音还是很轻，怕惊扰了这劫后余生的平静。
“我可以守一会儿。”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一个十岁的小崽子，站都站不稳，怎么守夜。
但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冷淡的“不必”打发我。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总是蒙着一层冷雾似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好像深了一些，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无视我了，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幻觉。
“睡你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没了那种斩钉截铁的锋利，反而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习惯了。”
习惯了不睡。
习惯了守夜。
习惯了独自面对黑暗里的一切。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我好像听懂了。
我没再坚持，只是把身上裹着的他的旧衣又拢紧了些，衣服上有他的味道，还有火烤过的暖意。
这一次，我真的睡着了。
没有再被噩梦或怪声惊醒。
——
第二天天亮，我是被食物的香气弄醒的。
温虔已经起来了。
火堆重新燃着，上面架着铁皮罐，里面煮着稠稠的粥，混着草药的香。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拭那柄乌木剑鞘的长剑。
晨光从残破的驿站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手指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易碎的东西。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将擦好的剑收回藤箱侧面的固定皮扣里，然后盛了一碗粥递过来。
粥很烫，里面切了些晒干的肉末和不知名的野菜。
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但不难喝，甚至称得上鲜美。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喝。
温虔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
他的吃相很好，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声音。
“昨晚那个……是什么？”
我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他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了我。
“地缚灵的一种。死前有极大怨念或恐惧，又被困死在此地，经年累月，吸收了太多阴秽死气，就成了那种东西。”
他的解释很平静，像在讲解一味药材的性状。
“它……很厉害吗？”
我又问。
温虔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有些奇怪，好像我问了个傻问题。
“不算厉害。”
他说。
“只是麻烦。气息污秽，沾上了，寻常人容易生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碗上，声音低了些。
“不过，已经解决了。”
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
解决了。
没事了。
不用怕。
我低头喝粥，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好像散开了一点点。
吃完早饭，收拾好东西，我们再次上路。
走出废弃驿站的范围，重新踏上那条望不到头的黄土路。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冷。
温虔走在我前面几步，依旧提着那盏没点着的白灯笼。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好像没有昨天那么紧绷了。
虽然脊背还是挺得笔直，但步伐间那股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也许是我的错觉。
至少，在那一刻，他选择站在了我前面。
而我，好像也不再仅仅是想“活下去”。
我还想……离那盏沉默的白灯笼，近一点。
再近一点。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要赶上他。
他似乎察觉了，脚步未停，却也没有加快将我甩开。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吹动他束发的白带，也吹动我身上过于宽大的衣袖。
路还很长。
但前方，好像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