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空气里的湿度似乎也大了一点,风带来的气味里,那股水塘的腥气更浓了。
我们这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天色渐晚。
——
“今晚在这里过夜。”
温虔说。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驿站残址,四处都是荒野,一眼望不到头。
只剩几堵半塌的土墙,勉强围出一个角落,头顶还有几根焦黑的椽子,搭着些残破的茅草,能略挡夜露。
地面虽然也积着尘土,但比纯粹的荒野规整。
他放下藤箱,没有立刻铺开油布,而是先从箱中取出一把短柄的鬃毛小扫帚。
极快地将选定的角落清扫了一遍,尘土飞扬,他微微侧头避开。
接着,他才铺开那张厚实些的油布,又取出一块略小的柔软的毡垫铺在上层。
他这才开始准备生火,用的柴薪是我们路上捡的干燥灌木,他折断的尺寸都差不多。
火堆生得不大,但很旺,上面架起了那个小铁皮罐。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草药的苦涩香气。
夜幕降临,他点起白灯笼,挂在身后土墙一处凸起上。
火光与灯光交织,将他戴着帷帽低头煎药的侧影,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沉默而专注的剪影。
他依旧先照顾我喝水,吃那份特制的药饼,然后递给我驱寒防潮的普通药汤。
他自己吃得很少,喝水也克制。
夜晚的风穿过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背靠着土墙,帷帽已经取下,墨发和白带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没有放松警惕,目光偶尔会扫向驿站外沉沉的黑暗,耳朵似乎在捕捉风以外的动静。
——
渐渐的火堆矮下去,他往里添了两根细柴,火焰舔上来,照亮他半边沉静的侧脸。
驿站里很静,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
我蜷在毡垫上,裹着他的旧衣,药效和疲惫一起涌上来,眼皮沉得像坠了石头。
就在意识快要滑入黑暗时,一种感觉先于声音攫住了我。
后颈的寒毛无声地立了起来,空气里渗进一股阴湿的甜腥,像河底淤了多年的泥被翻了上来。
几乎是同时,温虔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但周身那种松驰的警戒,瞬间绷成了弓弦。
然后,声音才来。
不是风声。
“噗嗤……噗嗤……”
像赤脚踩进深厚的吸饱了水的腐叶层,又粘又拖沓,从驿站最深处那片堆满碎瓦的绝对黑暗里,一步一步蹭出来。
火堆的光晕,似乎被那逼近的阴冷压得缩了缩。
灯笼里的光,不知何时也变得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温虔终于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他先是极自然地将手边几根较粗的柴薪轻轻拨进火堆中央,让火焰“呼”地一下窜高了些,更明亮的光驱散了我们近身的阴影。
然后,他才侧过身,面向那声音的来处。
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抬起手,不是去拿身后墙上的灯笼,而是伸向一直放在触手可及处的藤箱。
箱盖掀开一条缝,他的手探进去,再拿出来时,掌中已多了一柄剑。
剑鞘是深沉的乌木色,没有任何装饰,细长。
他握着剑鞘的中段,指节平稳。
另一只手,则从怀里摸出两张边缘略显古旧的黄符纸,指尖夹着,符纸朱砂暗红,在火光下像凝固的血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或慌张,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噗嗤”声更近了,黑暗的轮廓在火光边缘扭曲蠕动,带着令人牙酸的湿腻感,一股更浓的腥风扑来。
温虔站起身,挡在了我和那片黑暗之间。
他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火光,在我眼前投下安稳的阴影。
他没有拔剑,只是将夹着符纸的手抬起,对着那片蠕动的黑暗,口中念诵出几个极低极快的音节,音调奇异。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指尖的符纸无火自燃。
“嗤”地一声化为两团幽绿色的火焰,脱手飞出,箭一般射入黑暗中。
“嘶——”
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炸开。
那蠕动的黑暗剧烈地翻滚,收缩,腥风大作,带着一种烧灼腐肉的焦臭。
就在绿火没入黑暗的刹那,温虔动了。
一声清越的剑鸣陡然响起,盖过了所有杂音。
他甚至没有完全拔出剑,只是拇指一推剑镡,雪亮的剑身只出鞘三寸,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寒光便已割裂黑暗。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种东西被干净利落斩断的令人心悸的“啵”的轻响。
翻滚停止了。
惨叫戛然而止。
那股粘稠的阴冷和腥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火光重新稳定地照亮了驿站一角,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温虔手腕一翻,“嗒”一声轻响,那出鞘三寸的剑身已滑回鞘中。
他将剑轻轻放回藤箱边,动作依旧稳当。
然后,他才转过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火光映着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起身赶走了一只恼人的蚊虫。
直到他伸出手,去拿水囊。
我才看到,那只刚刚还稳定地握着剑,弹出符纸的手,此刻在触碰到皮质水囊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非常轻微,很快就被他握紧水囊的动作掩盖过去。
他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
放下水囊时,手已经稳了。
他抬眼,看向还僵在毡垫上的我,目光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
“没事了。”
他说,声音有些哑。
“睡吧。我守着。”
说完,他不再看我,目光重新投向火堆,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静。
我慢慢躺回去,裹紧衣服,心脏还在咚咚乱跳,却奇异地不再那么害怕了。
温虔其实原来是怕鬼。
关于死亡,关于至亲,关于那些可能环绕不去带着怨怼的注视。
他怕鬼。
很怕很怕。
可当那阴冷真正逼近时,挡在我前面的依然是这个十六岁的温虔。
没有谁能保护他。
他早就习惯了。
他稳得让我觉得,哪怕他握着剑的手其实会抖,哪怕他怕的东西和我怕的一样,但只要那柄剑在,那张符在,他在,这片火光还在。
那些黑暗里的东西,就过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