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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袭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空气里的湿度似乎也大了一点,风带来的气味里,那股水塘的腥气更浓了。

我们这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天色渐晚。

——

“今晚在这里过夜。”

温虔说。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驿站残址,四处都是荒野,一眼望不到头。

只剩几堵半塌的土墙,勉强围出一个角落,头顶还有几根焦黑的椽子,搭着些残破的茅草,能略挡夜露。

地面虽然也积着尘土,但比纯粹的荒野规整。

他放下藤箱,没有立刻铺开油布,而是先从箱中取出一把短柄的鬃毛小扫帚。

极快地将选定的角落清扫了一遍,尘土飞扬,他微微侧头避开。

接着,他才铺开那张厚实些的油布,又取出一块略小的柔软的毡垫铺在上层。

他这才开始准备生火,用的柴薪是我们路上捡的干燥灌木,他折断的尺寸都差不多。

火堆生得不大,但很旺,上面架起了那个小铁皮罐。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草药的苦涩香气。

夜幕降临,他点起白灯笼,挂在身后土墙一处凸起上。

火光与灯光交织,将他戴着帷帽低头煎药的侧影,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沉默而专注的剪影。

他依旧先照顾我喝水,吃那份特制的药饼,然后递给我驱寒防潮的普通药汤。

他自己吃得很少,喝水也克制。

夜晚的风穿过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背靠着土墙,帷帽已经取下,墨发和白带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没有放松警惕,目光偶尔会扫向驿站外沉沉的黑暗,耳朵似乎在捕捉风以外的动静。

——

渐渐的火堆矮下去,他往里添了两根细柴,火焰舔上来,照亮他半边沉静的侧脸。

驿站里很静,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

我蜷在毡垫上,裹着他的旧衣,药效和疲惫一起涌上来,眼皮沉得像坠了石头。

就在意识快要滑入黑暗时,一种感觉先于声音攫住了我。

后颈的寒毛无声地立了起来,空气里渗进一股阴湿的甜腥,像河底淤了多年的泥被翻了上来。

几乎是同时,温虔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但周身那种松驰的警戒,瞬间绷成了弓弦。

然后,声音才来。

不是风声。

“噗嗤……噗嗤……”

像赤脚踩进深厚的吸饱了水的腐叶层,又粘又拖沓,从驿站最深处那片堆满碎瓦的绝对黑暗里,一步一步蹭出来。

火堆的光晕,似乎被那逼近的阴冷压得缩了缩。

灯笼里的光,不知何时也变得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温虔终于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他先是极自然地将手边几根较粗的柴薪轻轻拨进火堆中央,让火焰“呼”地一下窜高了些,更明亮的光驱散了我们近身的阴影。

然后,他才侧过身,面向那声音的来处。

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抬起手,不是去拿身后墙上的灯笼,而是伸向一直放在触手可及处的藤箱。

箱盖掀开一条缝,他的手探进去,再拿出来时,掌中已多了一柄剑。

剑鞘是深沉的乌木色,没有任何装饰,细长。

他握着剑鞘的中段,指节平稳。

另一只手,则从怀里摸出两张边缘略显古旧的黄符纸,指尖夹着,符纸朱砂暗红,在火光下像凝固的血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或慌张,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噗嗤”声更近了,黑暗的轮廓在火光边缘扭曲蠕动,带着令人牙酸的湿腻感,一股更浓的腥风扑来。

温虔站起身,挡在了我和那片黑暗之间。

他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火光,在我眼前投下安稳的阴影。

他没有拔剑,只是将夹着符纸的手抬起,对着那片蠕动的黑暗,口中念诵出几个极低极快的音节,音调奇异。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指尖的符纸无火自燃。

“嗤”地一声化为两团幽绿色的火焰,脱手飞出,箭一般射入黑暗中。

“嘶——”

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炸开。

那蠕动的黑暗剧烈地翻滚,收缩,腥风大作,带着一种烧灼腐肉的焦臭。

就在绿火没入黑暗的刹那,温虔动了。

一声清越的剑鸣陡然响起,盖过了所有杂音。

他甚至没有完全拔出剑,只是拇指一推剑镡,雪亮的剑身只出鞘三寸,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寒光便已割裂黑暗。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种东西被干净利落斩断的令人心悸的“啵”的轻响。

翻滚停止了。

惨叫戛然而止。

那股粘稠的阴冷和腥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火光重新稳定地照亮了驿站一角,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温虔手腕一翻,“嗒”一声轻响,那出鞘三寸的剑身已滑回鞘中。

他将剑轻轻放回藤箱边,动作依旧稳当。

然后,他才转过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火光映着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起身赶走了一只恼人的蚊虫。

直到他伸出手,去拿水囊。

我才看到,那只刚刚还稳定地握着剑,弹出符纸的手,此刻在触碰到皮质水囊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非常轻微,很快就被他握紧水囊的动作掩盖过去。

他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

放下水囊时,手已经稳了。

他抬眼,看向还僵在毡垫上的我,目光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

“没事了。”

他说,声音有些哑。

“睡吧。我守着。”

说完,他不再看我,目光重新投向火堆,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静。

我慢慢躺回去,裹紧衣服,心脏还在咚咚乱跳,却奇异地不再那么害怕了。

温虔其实原来是怕鬼。

关于死亡,关于至亲,关于那些可能环绕不去带着怨怼的注视。

他怕鬼。

很怕很怕。

可当那阴冷真正逼近时,挡在我前面的依然是这个十六岁的温虔。

没有谁能保护他。

他早就习惯了。

他稳得让我觉得,哪怕他握着剑的手其实会抖,哪怕他怕的东西和我怕的一样,但只要那柄剑在,那张符在,他在,这片火光还在。

那些黑暗里的东西,就过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