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灶间那扇歪斜的木门出来,重新回到客栈后院。
院子里堆着些烂柴和破瓦罐,晨露打在上面,泛着湿冷的光。
温虔没走我们来时的路,而是绕到客栈侧面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里光线昏暗,味道难闻。
他走得很稳,白灯笼提在手里,像个沉默的指引。
我跟得紧,生怕在哪个拐角被他落下。
穿过夹道,是一堵半塌的土墙,豁口处能直接看到镇外的荒野。
他停下,站在豁口处,朝镇子里最后望了一眼。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青石板路空荡荡地延伸,只听的到风穿过街巷的呜咽声。
那面褪色的酒旗还在远处房檐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那根束发的白带子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飘动了一下。
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那道坍塌的土墙。
我紧了紧身上空荡荡的衣服,跟了上去。
很快,我们就走出了镇子。
身后那点稀薄的人气和屋顶轮廓,被甩在了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面前是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地钻进一片望不到头的蒙着白雾的野地。
温虔的脚步没停,将手里那盏没点着的白灯笼换到了迎风的那一侧,似乎想替我挡掉一点风。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迈出去都比我远。
我得小跑两步,才能重新踩回他刚刚留下的脚印里。
我的脚印叠上去,小小的,乱糟糟的。
路越走越荒,两边的田地早就废了,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枯黄一片,在风里像起伏的浪。
远处有乌鸦的叫声,嘎嘎的,很难听。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雾气里挣了出来。
金红的一团,没什么温度,只是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照得更清楚了。
清楚得有点荒凉,有点吓人。
温虔从藤箱侧袋里,拿出一顶边缘宽大,用细竹篾和靛青粗布制成的帷帽,递给了我。
“戴上。”
他言简意赅,自己也从箱中取出另一顶样式相似的戴上。
宽大的帽檐立刻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蔽了毒辣的日光,也模糊了他过于出众的眉眼。
“白日赶路,日光曝晒,易伤头目,引发暑热。”
他一边整理帽檐下的系带,一边平淡地解释。
我学着他的样子戴上,瞬间,眼前的世界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阴影,灼人的阳光被滤去了大半。
帽檐很宽,我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前面的路和他的背影。
——
我们继续走。
这时我的肚子开始叫了,空空的,一抽一抽地疼。
腿也渐渐沉了起来,像绑了石头。
早上那点热水和冷饼子,好像早就化没了。
但我没吭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的景物开始发花。
就在我觉得下一步就要栽倒的时候,他忽然离开了大路,朝右边一片稀疏的杂树林走去。
林子里比外面阴凉些,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他在几块卧牛石旁边停了下来,放下藤箱。
“歇一刻。”
他说。
我几乎是一屁股就瘫坐在了落叶上,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头,大口喘气。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他打开藤箱,拿出水囊,先递给我。
我接过来,拔开塞子,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水很凉,划过喉咙,像一条清冽的小溪。
我没敢多喝,只润了润,就还给了他。
他接过去,自己也喝了两口,然后拿出那个油纸包,里面还剩几块黑药饼。
他掰了半块给我。
我拿着那半块饼子,这次没急着啃。
我看着它,又看看他平静的侧脸,看看四周寂静的只有鸟叫的树林。
“我们……要一直走嘛?”
我问,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飘。
“嗯,往南,淮水以南,战祸稍歇,气候也好些,适合……养伤。”
他说。
“路还远,累了就说,不急。”
不急。
两个字轻飘飘落到我耳朵里。
我爹的拳头急。
村里的闲话急。
肚子饿得急。
好像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赶着趟儿来,慢一步就会死。
我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药饼。
还是那么硬,那么苦。
但这一次,我慢慢地嚼着,让那苦涩的滋味,一点一点,化在嘴里。
“那个药……”
我咽下嘴里粗粝的饼渣,想找个话题。
“那个药饼,是不是很贵?”
温虔正低头整理藤箱里的东西,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手里还剩一小半的黑饼子上。
“不算贵。”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又移开视线,继续把几个小瓷瓶归位。
“几味寻常草药配的,只是费些工夫炮制而已。”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把剩下的药饼小心地掰成更小的块,一点点放进嘴里。
我在想,什么宝贝能把一个人从荒坡上快要变成尸体的边缘拉回来。
——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几声辨不出是什么的鸟鸣。
他收拾好了箱子,也靠着一棵树坐下,帷帽放在一边,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听风里的动静。
他皮肤很白,连眼睫下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
那根系发的白带子松了些,几缕墨黑的碎发垂下来,贴在颊边。
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好看,很好看。
“你看什么。”
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脸上有点热。
“没……没什么。”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宽大的衣袖滑下来,盖住了手。
他没再追问,林子里又只剩下风声。
歇了大概一刻钟,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落叶。
“走了。”
我跟着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喘匀了气,好像又能走了。
我们重新回到那条黄土路上。
日头升高了些,晒得人后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