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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赶路

我们从灶间那扇歪斜的木门出来,重新回到客栈后院。

院子里堆着些烂柴和破瓦罐,晨露打在上面,泛着湿冷的光。

温虔没走我们来时的路,而是绕到客栈侧面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里光线昏暗,味道难闻。

他走得很稳,白灯笼提在手里,像个沉默的指引。

我跟得紧,生怕在哪个拐角被他落下。

穿过夹道,是一堵半塌的土墙,豁口处能直接看到镇外的荒野。

他停下,站在豁口处,朝镇子里最后望了一眼。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青石板路空荡荡地延伸,只听的到风穿过街巷的呜咽声。

那面褪色的酒旗还在远处房檐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那根束发的白带子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飘动了一下。

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那道坍塌的土墙。

我紧了紧身上空荡荡的衣服,跟了上去。

很快,我们就走出了镇子。

身后那点稀薄的人气和屋顶轮廓,被甩在了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面前是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地钻进一片望不到头的蒙着白雾的野地。

温虔的脚步没停,将手里那盏没点着的白灯笼换到了迎风的那一侧,似乎想替我挡掉一点风。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迈出去都比我远。

我得小跑两步,才能重新踩回他刚刚留下的脚印里。

我的脚印叠上去,小小的,乱糟糟的。

路越走越荒,两边的田地早就废了,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枯黄一片,在风里像起伏的浪。

远处有乌鸦的叫声,嘎嘎的,很难听。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雾气里挣了出来。

金红的一团,没什么温度,只是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照得更清楚了。

清楚得有点荒凉,有点吓人。

温虔从藤箱侧袋里,拿出一顶边缘宽大,用细竹篾和靛青粗布制成的帷帽,递给了我。

“戴上。”

他言简意赅,自己也从箱中取出另一顶样式相似的戴上。

宽大的帽檐立刻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蔽了毒辣的日光,也模糊了他过于出众的眉眼。

“白日赶路,日光曝晒,易伤头目,引发暑热。”

他一边整理帽檐下的系带,一边平淡地解释。

我学着他的样子戴上,瞬间,眼前的世界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阴影,灼人的阳光被滤去了大半。

帽檐很宽,我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前面的路和他的背影。

——

我们继续走。

这时我的肚子开始叫了,空空的,一抽一抽地疼。

腿也渐渐沉了起来,像绑了石头。

早上那点热水和冷饼子,好像早就化没了。

但我没吭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的景物开始发花。

就在我觉得下一步就要栽倒的时候,他忽然离开了大路,朝右边一片稀疏的杂树林走去。

林子里比外面阴凉些,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他在几块卧牛石旁边停了下来,放下藤箱。

“歇一刻。”

他说。

我几乎是一屁股就瘫坐在了落叶上,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头,大口喘气。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他打开藤箱,拿出水囊,先递给我。

我接过来,拔开塞子,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水很凉,划过喉咙,像一条清冽的小溪。

我没敢多喝,只润了润,就还给了他。

他接过去,自己也喝了两口,然后拿出那个油纸包,里面还剩几块黑药饼。

他掰了半块给我。

我拿着那半块饼子,这次没急着啃。

我看着它,又看看他平静的侧脸,看看四周寂静的只有鸟叫的树林。

“我们……要一直走嘛?”

我问,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飘。

“嗯,往南,淮水以南,战祸稍歇,气候也好些,适合……养伤。”

他说。

“路还远,累了就说,不急。”

不急。

两个字轻飘飘落到我耳朵里。

我爹的拳头急。

村里的闲话急。

肚子饿得急。

好像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赶着趟儿来,慢一步就会死。

我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药饼。

还是那么硬,那么苦。

但这一次,我慢慢地嚼着,让那苦涩的滋味,一点一点,化在嘴里。

“那个药……”

我咽下嘴里粗粝的饼渣,想找个话题。

“那个药饼,是不是很贵?”

温虔正低头整理藤箱里的东西,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手里还剩一小半的黑饼子上。

“不算贵。”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又移开视线,继续把几个小瓷瓶归位。

“几味寻常草药配的,只是费些工夫炮制而已。”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把剩下的药饼小心地掰成更小的块,一点点放进嘴里。

我在想,什么宝贝能把一个人从荒坡上快要变成尸体的边缘拉回来。

——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几声辨不出是什么的鸟鸣。

他收拾好了箱子,也靠着一棵树坐下,帷帽放在一边,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听风里的动静。

他皮肤很白,连眼睫下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

那根系发的白带子松了些,几缕墨黑的碎发垂下来,贴在颊边。

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好看,很好看。

“你看什么。”

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脸上有点热。

“没……没什么。”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宽大的衣袖滑下来,盖住了手。

他没再追问,林子里又只剩下风声。

歇了大概一刻钟,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落叶。

“走了。”

我跟着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喘匀了气,好像又能走了。

我们重新回到那条黄土路上。

日头升高了些,晒得人后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