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他下楼。
柜台后的老掌柜还在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温虔将房间钥匙轻轻放在台面,没有惊动他,转身便走。
木头楼梯在我们脚下发出疲惫的呻吟,像在送别。
走到门口,清冷的晨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一夜的屋顶和墙壁带来的虚幻安全感,瞬间被吹得七零八落。
“等等。”
温虔忽然开口,脚步顿在门槛内。
我回头。
他已放下藤箱,从里面取出那个不大的铜盆,走向角落里一个我昨晚没注意到的黑黢黢的灶间。
那里有个土灶,旁边堆着些柴薪。
他动作熟练地生起一小簇火,将铜盆架上去,又从院中的水缸里舀了水注入。
火光跳跃,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水很快冒出丝丝白气。
“你过来。”
他说。
我走过去。
他将一块干净的略粗糙的布巾递给我,又指了指那盆热气腾腾的水。
“把自己弄干净。”
“里里外外。”
我愣住了,看着那盆热水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
热水……
在荒年里,在逃难时,是比食物还奢侈的东西。
我爹病到最后,身上都腌出味儿了,也没用上这么一盆热水。
“我……”
我喉咙发紧,手指蜷缩起来,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你现在的样子,走不了多远。”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不是嫌弃。
“伤口裹着泥汗,会烂。气味太重,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话。
“干净些,赶路利索,省药。”
最后几个字,让我那点突如其来的几乎让我鼻子发酸的无措,瞬间沉了下去。
是了。
是为了他捡回来的这个麻烦能更耐用一点,别在半路上烂掉,拖累他的行程。
这样一想,反而自在了。
长期生活在暗处的蛆虫突然暴露在阳光下,是会痛的,会不安的。
我接过布巾,走到灶间更里面的角落,那里有半截破屏风勉强遮拦。
我脱下那身糊满泥污血渍和汗馊气的破烂衣裳,它们几乎能自己站在地上。
我用布巾蘸着滚烫的水,开始擦洗身体。
热水碰到皮肤的瞬间,我激灵了一下,随即是一种近乎疼痛的舒展开来。
污垢在热力和摩擦下溶解,露出底下苍白瘦削的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
我擦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这十年沾上的所有不干净,所有拳头落下的印记都狠狠地搓掉。
热水变浑,变凉,我又去盆里换一瓢热的。
整个过程,温虔就站在灶间门口,背对着我。
他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岗哨,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目光,也隔绝了我最后一点羞耻与不安。
当我终于觉得皮肤发红发疼,再也搓不下什么时,我才停下。
身上冒着淡淡的热气,在清冷的晨光里,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躯壳的存在。
干净,脆弱,伤痕累累,但是我的。
**裸的,无处遁形的。
——
我最后穿上了温虔的衣服。
布料很软,触手微凉。
衣服对他来说大概合身,对我却过于宽大。
我默默地套上,衣袖长出好一截,衣摆几乎盖过膝盖。
我笨拙地将过长的袖子一层层卷起,露出细细的手腕。
他看着我费劲地整理,没说话,只是又递过来一根半旧的同色布料的束带。
我用它胡乱在腰间扎紧,宽大的衣衫好歹有了个形状,空荡荡地罩着我嶙峋的身体。
然后,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
“坐下。”
我坐下。
他蹲下身,开始处理我的伤口。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我被宽大袖口覆盖的手臂,或透过过薄的衣料,触到我的皮肤。
他包扎的很仔细,全程无言。
只是在处理我背上一些够不到的擦伤时,他需要我将过于宽大的后襟拉下一点。
我照做了,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和他指尖蘸着凉润药膏划过皮肤的轨迹。
那一刻,我缩在他的衣服里,却将最脆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
这种矛盾的感觉,异常鲜明。
当他终于处理完所有伤口,我重新拉好衣服。
宽大的衣衫将我包裹,像一层柔软却陌生的壳。
上面是他的气息,他的痕迹,他的“洁净”。
而我里面,是我自己洗刷过却依旧伤痕遍布的躯体。
是我一颗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心。
他站起身,将用过的布巾扔进将熄的灶膛,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然后,他用剩余的水清理了自己。
他做这一切时,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每日清晨最寻常的盥洗。
但我看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不是在“照顾”我。
我爹的酒后痛哭是情绪,拳头落下来也是情绪。
村里人的指点和唾弃,也是情绪。
而温虔,没有情绪。
他只有“步骤”。
而这“步骤”,却给了我干净的身体,妥帖的伤药,遮体的衣衫。
比我在过去十年里得到的任何“情感”,都更像回事。
——
“走了。”
他说。
我跟上。
我不是谢寄昭了,至少不完全是了。
晨光里,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路还长。
但这一次,我身上披着的,不再只是自己的肮脏和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