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半夜,我还是醒了。
不是惊醒,是喉咙干得发疼,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刮。
我摸索着坐起来,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门边地上,那团幽幽的白光还在。
温虔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头微微低着,像是闭目养神。
我咽了口唾沫,没滋没味,反而更干。
桌上有个陶壶,我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想倒点水喝。
“壶里是冷水。”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在寂静中却吓了我一跳。
我手一抖,壶嘴磕在杯沿上,
“当”一声轻响。
我不知道他何时睁开了眼。
只看到他慢慢从身旁的藤箱里摸出另一个小些的皮囊,递过来。
“喝这个,温水。”
我接过,拔开塞子,小心地喝了几口。
水果然是温的,带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草木气,润过喉咙。
舒服多了。
发应过来的我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那盏放在地上的白灯笼。
灯罩是纸的,光也是冷的,烘不热皮囊。
那这水……
他像是知道我疑惑什么,声音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睡前用余温煨着的,你高热刚退,脏腑虚寒,忌冷饮。”
我握着皮囊,那暖意透过皮子,熨帖着掌心。
原来也有人不会随手施舍一碗水。
连水的温度,都算计好了。
“谢谢。”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言,重又归于寂静的守夜。
我捏着那迅速流失温度的空皮囊,慢慢挪回床上。
——
后来的我们再提往事时,从心底升起了悲哀。
我才知道原来在我裹着霉味被子昏沉睡去时,他就已默不作声地将灌满的皮囊,倚在了那盏或许能散发最后一点余热的灯笼旁,又用自己体温煨着,只为防备我夜半醒来这一口焦渴。
而我们这样的人。
一个拼命想逃开“羁绊”的诅咒,却连递口水都忍不住要煨热。
一辈子好像还不完的债。
一个刚从被遗弃的泥沼里爬出来,就撞上这烫得人心慌的“周全”。
一晚上阖不上眼睛。
谁比谁,更好过一点呢。
黑暗里,我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碰到冰冷的空气,瞬间就散了。
像我们一样。
无影无踪,无处可寻。
——
我模模糊糊睁着眼,看屋顶模糊的椽子影子,看墙壁上渗出的地图一样蜿蜒的湿痕。
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在寂静的夜晚里被放大。
他几乎不动的呼吸,衣料偶尔摩擦的窸窣,门外遥远的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天快亮的时候,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寂静。
连风声都疲了,歇了。
屋子里黑到了极致,反倒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意。
那盏白灯笼的光,在将明的天色里,显得越发微弱,又有些……
多余。
我听见他动了一下。
很轻的声响,是骨骼舒展时极细微的咔嗒声。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点亮蜡烛,就在那半明半昧的灰光里,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藤箱打开又合上,皮囊系好,油布折叠。
他收拾停当,才走到窗边,将那扇破旧的木窗完全推开。
冰冷的混着草木灰和远方腐朽气息的晨风,猛地灌了进来,冲散了屋里闷了一夜的药草的苦,尘土的霉。
我打了个寒颤,把薄被裹紧了些。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望着外面逐渐清晰的荒凉的世界。
他没说话,也没叫我。
但我知道,该走了。
我们要重新回到野地里去,回到那条只有他,我和一盏灯的路上。
我默默爬起来,穿好那身破烂衣裳。
走到桌边,拿起昨晚他没怎么动过的,已经冷透硬实的干粮,掰了一半,慢慢啃着。
粗粝的食物刮着食道。
很疼。
但又显得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
晨光落在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冷硬的干粮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提起藤箱和灯笼。
“走了。”
他说。
声音比昨夜更哑了些。
我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他身边。
门“吱呀”一声打开。
伴随而来的是更猛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荒野独有的粗粝的生机与死气。
他先一步跨出门槛,白灯笼在渐亮的晨光里,几乎失去了颜色,只成一个苍白的摇晃的剪影。
我站在门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容身之所。
空荡的床,冰冷的桌,地上灯笼曾停留过的一小圈看不见的痕迹。
然后,我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前是他走在灰白晨光里的沉默的背影,和那盏已经不太需要却依然被他提在手里的灯。
我跟了上去。
脚步落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一步,一步。
这条路,看不见尽头。
但至少,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他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
而我,正踩在他的影子里。
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借来的夜晚,走向我们共有的不知是明是暗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