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热气还呵在我的指关节上,痒痒的。
米粒粗糙,甚至有些硌牙。
但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把我冻僵了的五脏六腑,一点点笨拙地捂热。
我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不敢看他,只盯着碗里晃动的稀薄的粥水。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微微地晃。
他的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胃里,和这点暖意打架。
风险。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山里的狼,不是路上的劫匪。
是他。
是他走过的地方,留下的那些故事,还有人们看他时,那种像看一场迟早要烧过来的山火一样的眼神。
我爹以前喝醉了,也常说我是“祸害”,是“讨债鬼”。
可他的手会落下来,打在皮肉上,是热的,疼是实的。
温虔说的这个“风险”,不一样。
它看不见,摸不着,像这屋里窗缝漏进来的夜风。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吹进来,吹到谁身上,又会卷走什么。
可是……
我抬起眼,偷偷看他。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侧着脸,望向那条窗缝外漆黑的夜。
灯光只照亮他半边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凶,也不可怜我,就是很静。
很静。
像村后头那口深井的水面,扔块石头下去,好久才听得见一点回音。
这种静,很奇怪。
我爹打我时的世界是吵的,骂声,哭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是嘁嘁喳喳的,像老鼠在墙根跑。
就连我躺在荒坡上等死的时候,脑子里也是嗡嗡的。
是太阳晒在眼皮上的声音,是苍蝇绕着腐肉飞的声音。
可他这里,是静的。
哪怕他刚刚说了那么可怕的话,这静也没被打破。
它沉甸甸地裹着我们,却并不让人窒息。
我把最后一点粥刮进嘴里,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声“嗒”。
他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我空了的碗上,又移到我脸上,等我说话。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口时,声音比我想的要稳一点。
“我……没有别的去处。”
这是实话。
那个村子,那座荒坡,我盖了白布的爹……
回去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烂掉。
“我也不怕……你说的风险。”
我顿了顿,组织着脑子里那些粗糙的念头。
“在坡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大半了。”
“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拎出来的。”
我看着他眼睛,那双很深,此刻映着一点灯光的眼睛,继续说,有点像在说服自己。
“跟你走,最坏……也就是把没死透的那一半,交代掉。可留在这儿,或者去别处……”
我摇了摇头,想起村里那些死鱼一样的眼睛。
“就是慢慢烂,烂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跟你走,至少……”
我憋了一下,没想出什么漂亮话,只能笨拙地吐出最实在的想法。
“至少路上,还能看见你这盏灯。”
“谢谢你,我已经知足了。”
“求你带我走好吗。”
我说完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桌沿。
房间里又只剩下沉默,和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他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几不可察地,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同意,更像是一种……
认命。
半晌,他轻轻问了一句。
“你叫谢寄昭?”
“嗯。”
我总感觉他应该是笑了一下的。
“风前寄昭语,云破等天晴。”
我愣了愣。
他没再多说话,只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下那盏白灯笼还亮着,调到最暗。
昏朦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睡吧。”
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更加清晰。
“我守夜。”
他自己走到门边,靠着墙坐下,闭上了眼睛。
那把从不离身的旧剑,就横放在他膝上。
我爬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裹着店里带着霉味的薄被。
身子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着门边那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以及放在他身旁地上的那盏幽幽散着微光的白灯笼。
野地里,他提着灯。
破店里,灯放在地上。
光没变。
只是从前照着路,现在好像……
在守着这扇破门,和门里我这个刚捡回来的半死不活的麻烦。
我把脸埋进带着湿冷气的被子里,闭上了眼。
心里那点因为热粥带来的恍惚的暖意,慢慢地沉了下去。
不是高兴,不是安心。
是知道了这边除了无边无际的荒野和可能到来的厄运,还有一盏灯。
这就……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