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不渡 > 第3章 离开

第3章 离开

他没用多少力,只是轻轻一带,我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回去。

“把药饼吃了。”

他说。

我低头看着手里黑乎乎硬邦邦的饼子,又看看那个小瓷瓶。

没什么可犹豫的用牙齿费力地撕咬下一块饼子。

果然很硬,粗粝磨着口腔,但那股混合着苦与微甘的草药味立刻在嘴里散开。

就着他之前留下的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我艰难地吞咽。

他静静坐着,没看我。

目光落在远处荒坡的边际,侧脸被灯笼的光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那根束发的白带子安静地垂在他墨黑的发间。

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随后我跟着他,踉跄地走下山坡,走出村庄,远离那片尸臭弥漫的充满绝望之地。

他径直走向村外更荒僻的野径。

走到一条几近干涸的溪流边,他让我坐下休息,自己也坐在不远

处一块石上。

直到这时,他才重新打开藤箱,取出药瓶和干净布巾。

“伤口须处理。”

他说。

用的就是溪水,清洗,上药,包扎。

动作熟练而平静。

“你……不怕吗?他们说,碰了会染病,会死。”

我看着他垂眸时安静的侧脸和那根束着黑发的白带子,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他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平淡,却像石头投入死水,在我心里砸开一片凉意。

“这里的‘病’,不传人。”

我愣住了。

他顿了顿,用布巾擦净手,抬眼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人心里怕极了,总得找个东西来怪。”

“天灾找不到,就怪地。”

“地怪不了,就怪路过的风,喝的水,死了没埋的人……”

“或者,一个不合群的外乡人,一个家里出了事的孩子。”

“而把罪名安上去,自己的怕,就好像轻了点。”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开了我从小到大呼吸着的黏稠窒息的空气。

我爹的拳头,村里的闲话,那些指责的手指……

原来和这不敢收尸的“瘟疫”是同一回事。

都是“怪”。

而我,和地上这些腐烂的躯体一样,不过是现成的最方便的“罪名”罢了。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重新提起那盏白灯笼。

日光下,那光晕淡得几乎看不见。

“走吗?”

他问。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跟着他走,不仅仅是逃离饥饿和死亡。

更是从这片滋生“怪罪”的土地上,把自己连根拔起。

——

日头偏西,终于走到一个镇子。

很安静。

青石板路歪歪扭扭,两旁是低矮的屋舍。

两旁的屋舍门窗破损,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

尽头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

我腿脚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跟着他,跟着那盏在薄暮中越发清晰的白灯笼。

他走进一条狭窄的偏巷,在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门板旧得发黑的小旅店前停下。

店里昏暗,柜台上点着豆大的油灯,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掌柜正打着瞌睡。

温虔走进去,灯笼的光晕在低矮的店里晃开。

他刻意站在阴影稍浓的地方,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一间房,最僻静的,劳烦。再送些热水和吃食上楼。”

老掌柜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先落在银子上,然后才慢吞吞地移到温虔脸上。

他似乎眯眼辨认了一下,眉头动了动,没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楼上最里间。”

——

楼梯吱呀作响。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但窗户完好,关上门,确实僻静。

温虔把灯笼放在桌上,那暖光终于得以在四面墙中安稳地弥漫开来,驱散了屋角的阴暗。

他让我坐在床上,自己则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窗缝,望着外面逐渐浓黑的夜色。

他的背影依然挺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仿佛与这间暂时属于我们的房间格格不入。

很快,伙计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粥菜。

门一开一合,走廊的光短暂地涌入又消失。

直到房门彻底关上,落栓的声音响起,温虔似乎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肩膀。

他走过来,将热水推到我面前。

“擦洗一下,吃饭。”

语气依旧平淡,但在这密闭的有墙有顶的空间里,似乎少了些许荒野中的冷硬。

他自己几乎没动食物,只是慢慢喝着水。

等我将温热的粥喝下大半,身上终于有了点活气,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并非无处可去。”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也映出那盏灯的微光。

“今夜之后,若你想留下,或有其他去处,可以告诉我。”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

“跟着我,你得到的不会比这间破店更多。”

“只有赶路,以及……你可能已经听说过的‘风险’。”

我埋头没说话。

“我母亲生我时去世。”

“九岁,家门覆灭,只余我一人。”

“十五岁,授业恩师病故。”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的天气,每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所有与我亲近,对我有恩之人,皆不得善终。”

“而这一切并非空穴来风,我师傅早年就曾算过。”

“命中注定的承负者”

“通俗点,灾星。”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把选择权,以一种残酷的坦率,交还给了我。

在这个有瓦遮头,有粥暖胃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