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可能没机会再睁开眼了。
可天老爷惯会这样,先给你一闷棍,打得你趴进泥里,再丢颗糖到你嘴边,让你死前还能品品滋味。
再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天,而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白。
像我盖在爹脸上的那块布,飘在天上。
我眨了眨眼,那团白慢慢凝实成一盏灯。
纸做的罩子,被日光衬得几乎透明,里头一点暖黄的光晕亮着。
提着灯的人,正俯身看着我。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的伸手,冰凉的手指按在我额头上。
“高热。”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走开了一点,打开那个大藤箱。
我听见瓶罐轻撞的声音,闻到一股清苦的活着的草木气息,冲淡了鼻端的腐臭。
他走回来,把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塞进我手里,又放下一个粗瓷瓶。
“嚼了,咽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药水,敷伤口。”
我看着他,没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盏灯的光晕在晃。
他见我不动,也不催促,只是提起那盏灯,背起箱子,转身就要走。
他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我麻木的神经末梢。
这盏灯,这个唯一在尸堆里停下来,给了我一点“活气”的人,要走了。
就像我娘,就像我爹,就像所有会动会喘气的东西一样,最终都会离开这片腐烂的泥沼。
而我,会被留下来。
再一次。
——
我不甘心。
我凭什么要甘心。
喉咙里堵着什么,我张了张嘴,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别走。”
他的背影顿住了。
“带我走,求求你了,我会很多东西的……我不会拖累你的,求
你带我走……”
我用尽力气,把这几句话挤出来。
声音嘶哑难听,不像请求,更像绝望的抓挠。
我想活下去,我必须要活下去。
人就是这么贪心,又惯会有点希望就得寸进尺。
我宁愿不要脸的赖上他。
我想离开这里。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
他侧过半边脸,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轮廓。
“我独行,不带人。”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他。
以前听村里老人吓唬小孩时提过一两句。
说南边来了个姓温的游医,医术邪性,命也硬。
克亲克友,身边的人死的死,残的残,一个人提盏白灯笼到处走,谁沾上谁倒霉。
名字好像叫……温虔。
“你是温虔。”
我盯着他提灯笼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得发白。
“我知道你……”
他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我吸了口气,肺管子疼得厉害。
“我叫谢寄昭。村里人也说我不吉利,克走娘,招来旱,是扫把星。”
我试着动了动嘴角,大概还是没笑出来。
“你看,你名声不好,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咱俩凑一块,说不定……还能抵掉点晦气,负负得正。”
他还是不说话,一动不动。
只有灯笼的光,静静照着他脚下那一小圈枯草。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举着饼子的胳膊开始发酸,发颤。
那股刚才被他惊起来的想抓住点什么的劲头,就像漏气的皮囊,慢慢瘪了下去。
眼前又开始发黑。
算了。
真的算了。
我垂下眼睛,看着手里这块能救命也可能没啥用的黑饼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反正……我留在这儿,也就是早晚死的事。”
这话说完,我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等着那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消失。
可是没有。
我听见一声很轻很长的吐气声,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肺腑最深处叹了出来。
然后,那盏白灯笼的光,慢慢地,又移了回来,重新笼罩在我身上。
他转过了身,低头看我。
我也终于看清了他。
他很高,一头墨黑的长发并未披散,而是用一根素白的发带在脑
后松松束起了一部分,剩下的青丝温顺地垂落肩背。
那带子系得并不紧,甚至有些随意。
他低头看我。
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他白皙的颈侧和额前。
那双眼睛映着一点灯笼的微光。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朝我伸出了另一只空着的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我面前。
那手很白,手指修长干净,与他束发的白带子一样,与这片污浊的死亡之地格格不入,却不让人觉得刺眼。
我盯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被柔软黑发与素白束带衬着的那
张脸。
没什么血色,却因那一点蓬松垂落的碎发和灯笼的暖光,褪去了几分距离感。
然后,我把自己脏污的还带着淤青和血痂的手,慢慢放了上去。
他的手心,并不像他指尖那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