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他。
彼时,我就像一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摊开在荒坡的枯草堆里。
盛夏的热浪是有形的。
混着泥土被炙烤后的焦苦味,以及一丝丝从乱葬岗那头飘来的微微甜腻的腐臭。
真恶心。
但或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我,躺在这里也并不算太突兀。
在这世道,人死起来和草枯起来一样快,没什么稀奇。
——
都说承安年间,天象是乱的。
白日里妖魔的影子敢贴着地皮游走,夜里总有不知名的东西在哭。
村里人哭天喊地,怕的要死的瘟疫好像看不见的镰刀,一茬一茬地割着人肉。
田里的土硬得跟石头似的,裂开狰狞的口子,颗粒无收。
村子早就空了心。
能跑的,拖家带口都跑了。
剩下些走不动的老人,蜷在破屋的阴影里,眼神浑浊得像死鱼,盯着人看时,能凉到骨头缝里去。
我爹也病了。
或许更早之前就病了,在我娘跟人跑了之后,他整个人就从里头开始朽烂。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懒鬼酒鬼,叫我扫把星。
他们说,是我落地没几天就克走了娘,又招来了这连年的大旱。
他们讲得唾沫横飞,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我爹信这个。
他喝醉了就揪着我领子,赤红着眼睛吼的很大声。
“要是没你……要是没你,你娘就不会走!”
拳头和脚以及随手抄起的柴火棍,雨点般落下来,避开我的脸,专挑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招呼。
他说我这张脸像她,漂亮。
所以他不打脸。
——
可我不恨他。
恨这种东西也需要力气,而我早就饿得没力气了。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还会喘气的“亲人”。
这定义本身,就比什么都重要。
无数个深夜,他酒醒了,或者根本没醒透,会摸索着爬过来,把我搂在怀里。
那怀抱带着酒气和汗酸,还有他身上日渐浓重的类似木头潮湿腐朽的味道。
很臭。
“对不住……对不住啊昭儿……”
他哭,眼泪鼻涕蹭在我头发上,反复念叨着。
我并不知道这话他到底是对我说的,还是对着他怀里这个酷似他逃跑妻子的幻影说的
他说他爱我。
但我不需要。
我悄悄听过村里婆子闲聊,说我爹是在我娘走后,一口气没上来,就病了。
身子骨彻底垮了,只能偶尔接点零散木工活,挣不到几个铜板。
他让我去买酒的钱,常常是家里最后一点能换东西的玩意儿。
他骗我,他不爱我。
我早知道了。
但他又会在买来的少得可怜的食物里,哪怕自己不吃,也硬是分出一点,塞进我嘴里面。
你看,这世道就是这样不讲理。
连好和坏,爱和恨,都搅和成一团烂泥,糊在身上,让人挣不脱,也看不清。
——
我爹最后死在那年夏天最热的时候。
村里的尸首越来越多了,没人敢收。
老人说,那是瘟病,碰了要传。
就任由它们摊在那儿,晒着,烂着,招苍蝇野狗。
而我爹比荒坡上那些烂掉的尸首也没体面多少。
他的病拖了几年,终于把他熬成了一具活着的骷髅,瘫在破
木板床上,只剩出气的力。
最后那段日子,他打不动我了,酒也灌不进去了。
只是整日瞪着一双浑浊的眼,嗬嗬地喘气,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反反复复,都是“对不住”。
那道歉黏糊又恶心,像夏天潲水桶里捞出来的馊布。
我知道,一半是给他梦里那个永远在跑的女人,一半或许是给蜷在墙角像条野狗似的我。
这两份“对不住”搅在一起也分不清,成了勒在我脖子上的烂草绳。
我不恨他,早不恨了。
恨还要点骨气。
而我一无所有了。
他断气的时候,屋里那混合了久病体味,排泄物和劣酒的气息,骤然凝固,然后更猛地扑上来。
窗外,是承安年间漫无边际的酷暑和荒芜。
田裂了,人跑了,留下的老人眼里没有一点活气,像干涸的臭鱼塘。
我蹲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直到苍蝇开始围着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打转,我才动了动。
家里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布,最后,我扯下了那张油腻破旧的床单,抖了抖,盖在了他脸上。
白不白,灰扑扑的,但总归是盖上了。
这样的日子总要有个头的。
那天却也让人猝不及防。
我肚子里空得发疼,想出去看能不能在荒坡那边捡点能烧的柴,或者……捡点别的什么。
然后,我就躺下了。
太累了。
太阳晒得人发晕,腐臭味往鼻子里钻。
我想,就这样吧。
像那些老人一样,瞪着死鱼眼,
烂在这里,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