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连着走了七八日,天气明显变得不一样了。
风里的燥热和尘土气少了,空气湿润起来,吹在脸上带着潮意。
路两边的景致也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枯黄,开始有了大片大片的深深浅浅的绿。
有些是顽强的野草,有些是低矮的灌木,甚至能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的山影。
“前面是云梦泽的边缘了。”
有一日歇脚时,温虔望着南边的天际线,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两句话。
“水汽重,蛇虫多,夜里要更当心。”
他说“当心”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提醒意味。
告诉我接下来环境会变,要自己留神。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裤腿又扎紧了些。
这是他前几天教我的,防林间旱蚂蟥。
我的身体好了很多。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软和灼热,在按时吃完那些特制的黑药饼后,已经感觉不到了。
力气回来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走路不再眼前发黑,能跟上温虔的速度,不用他时不时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等我。
身上的伤也结了痂,有些浅的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新长的、粉嫩的皮肉。
温虔每晚还是会检查,换药,动作依旧熟练安静。
只是偶尔,他的指尖掠过那些狰狞旧疤时,会停顿那么一瞬,极快,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他没问过这些旧伤的来历。
我也没说。
好像我们都默认,有些过去,不必提起。
提起了,除了把血淋淋的伤口再撕开一次,没什么别的用处。
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治病,赶路,在合适的时辰休息,寻找干净的水源,避开可能有危险的地形。
我跟着,学着他的样子做事,尽量不添麻烦。
沉默是常态,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隔阂的沉默。
而是一种各自做着手里的事,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的安稳的寂静。
有一次,我们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休整。
温虔去上游取水,处理草药。
我坐在下游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袜,把走得发烫肿胀的脚泡进冰凉的溪水里,舒服得直叹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晃着碎金。
我百无聊赖,捡起脚边几颗圆润的白色石子,一颗颗往水里丢,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温虔回来的时候,我正玩得起劲,没注意。
直到一片阴影落下来,我才猛地抬头。
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提着装满的水囊和几束洗干净的草药,目光落在我泡在水里的满是新旧疤痕和泥垢的脚上。
我脸一热,下意识就想把脚缩回来。
“泡着。”
他却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活水清凉,能解乏。但要擦干,这里湿气重,易生寒。”
他说着,放下东西,从藤箱里拿出一块干燥的粗布巾,递给我,然后便转身去生火,准备煎药,没再多看一眼。
我捏着布巾,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脚擦干,穿上鞋袜。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很陌生。
但……不坏。
那天晚上,我们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温虔照例点燃一小堆驱虫的草药,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辛辣的香气。
我裹着衣服躺在毡垫上,看着满天比在荒原上清晰得多的星子,忽然开口问。
“温虔,我们还要走多久?”
他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动作没停,只是看着跳跃的火焰。
“到你觉得可以停下来的时候。”
这个答案让我怔住了。
我以为他会说一个具体的地方,或者“到了自然知道”之类模糊的话。
“我觉得……可以停下来的时候?”
我重复了一遍。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渺。
“等你身体彻底养好,等你……不再只是跟着我,而是知道自己想去哪里的时候。”
他说得很平淡,我却听出了里面划清界限的意味。
他还是没打算一直带着我。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刚刚有些平复的心湖,又泛起了涟漪。
“那你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
你去哪里?”
温虔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我一直在路上。”
一直在路上。
没有终点,没有归处。
像他手里那盏白灯笼,只能照亮脚下几步,却永远走不出自己的黑夜。
我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之前更重。
我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和火光,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睡着。
我在想他说的“一直在路上”。
也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可以停下来”了,我该去哪里?
天地之大,除了身后这个沉默提灯的人,我好像……无处可去。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发慌。
我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疼痛,压下了喉咙口突然涌上来的酸涩。
不行。
不能去想。
先活下去。
跟着他。
一直跟下去。
直到他再也甩不掉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