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路,走进那片叫做云梦泽的地界时,我心里还揣着昨晚那句话。
“直到他再也甩不掉我为止”。
但这话现在想起来,有点孩子气,也有点空。
怎么才能让一个人甩不掉你?
我不知道。
我能做的,好像就是多看,多学,尽量别当个除了跟着走什么都不会的累赘。
泽地里的一切都湿漉漉,软乎乎的。
雾气像扯不开的棉絮,粘在皮肤上。
脚踩下去不是声音,是一种闷闷的陷落感。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甜味,混着树叶烂掉的味道,闻久了头晕。
温虔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在掂量。
他的背挺得很直,耳朵似乎动了动,在听风里别的声音。
我看得更仔细了,看他怎么在看起来都一样的树中间找到方向,怎么避开那些颜色特别鲜艳或者趴着奇怪虫子的叶子。
中午歇脚,我去捡柴火。
这回我专挑那些掉在地上,摸起来干爽且粗细也差不多的树枝,抱回来放在他常点火的地方。
他正低头弄草药,抬起眼皮看了一下那堆柴,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了。
可我觉得,他看的那一下,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下午遇到了麻烦。
一大片望不到边的泥沼横在前面,水是黑的,上面漂着厚厚一层绿东西,看着就腻心。
只有几条窄得可怜的土埂能过去,弯弯曲曲,像随时会断掉。
温虔在边上看了好久,还用长棍子戳来戳去。
然后他解下一直挂在腰上的白灯笼,转过身,递给了我。
“拿着,跟紧。”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高,但很沉。
我接过灯笼,手心一下子就被那点暖意裹住了。
纸罩摸起来有点糙,但很干净。
我用力点头,攥紧了提手。
他先走上土埂。
我紧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他踩过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把脚轻轻放上去。
脚下软得吓人,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肚皮上,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塌下去。
走到中间的时候,我眼角瞥见旁边黑水里,好像有什么长条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绿藻被分开一道口子。
我吓得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但没敢停,也没叫,连呼吸都屏住了,只顾着盯住前面那个背影,把脚踩进他留下的脚印里。
不知道那东西是不是没发现我们,还是觉得不好惹,总之,它没过来。
等到终于踩上对面硬实的泥地,我才觉得腿有点软。
温虔转过身,从我手里把灯笼拿回去,重新系好。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稳当。”
他说。
就两个字。
可我站在那儿,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比太阳晒在身上还暖和。
他没说我勇敢,也没夸我厉害,就说我“稳当”。
意思是,我靠得住,没慌,没给他添乱。
我抿了抿嘴,没笑出来,但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气,好像悄悄落下去一点。
晚上扎营,我去捡柴回来,看见他没点火,正用他那把小刀削一根木头。
木屑一片片掉下来,薄薄的,卷着边。
我没出声,蹲下来把火生着了。
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根笔直的木棍,被他削得光滑溜的,一头粗点,一手正好能握住。
他削完了,拿起棍子看了看,然后伸手递给我。
“给”。
他说。
“在泽里走路,有根棍子踏实。能探水深,能拨开挡路的草,赶个蛇虫也顺手。”
我接过来。
棍子不长不短,不轻不重,握在手里正合适,打磨过的地方一点毛刺都没有。
“谢谢。”
我小声说。
“嗯。”
他应了一声,好像这跟递给我一块干粮没什么区别,转头就去弄他的药罐子了。
我握着这根探路棍,学着白天他那样,在地上轻轻戳了戳。
棍子尖扎进软泥,发出沉闷的“噗”声。
这东西没什么稀奇的,就是根木头。
可我知道,这不一样。
以前我手里只有拳头,用来挨打,或者勉强护住脑袋。
现在,我手里有了一根棍子。
是他给的。
能探路,能防身。
火堆噼啪响着,泽地的夜晚吵吵闹闹,到处都是虫鸣。
我躺在垫子上,把探路棍放在身边,一伸手就能够到。
看着那边守夜的温虔,火光跳动着,照得他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甩不掉我”。
但我知道,今天我跟着他走过了危险的沼泽,他没丢下我。
我捡的柴火,他用了。
我稳住没慌,他说我“稳当”。
现在,我手里还有了他给的棍子。
好像……
就这样一步一步跟着,学着,也挺好。
至少今晚,握着这根实实在在的棍子,我没再觉得心里发慌,没再拼命去想“以后去哪儿”。
先跟着。
把每一步路走稳。
别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