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虔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
那片刚刚因恐惧平息,却又因依赖而格外柔软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冰冷刺骨的寒意。
我好了,这里也不能待了,所以,该走了。
走去哪里?
他没说。
但我知道,绝不会是继续带着我。
他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的背影,那么静,那么远,仿佛已经踏出了半步。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我一个“懂事”的回应,就会彻底走进那片灰蒙蒙的没有我的未来里。
我坐在桌边,手脚冰凉,胃里那点温热的粥好像瞬间结成了冰疙瘩,沉甸甸地坠着。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哗哗的雨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根在潮湿空气里微微飘动的白带子。
我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来一点点筑起来的,带着药香和暖意的“家”,像个被雨水泡胀的纸房子,正在我眼前无声地塌陷,融化。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
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温虔似乎被惊动,微微侧过头。
我没看他,或者说,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从里面看到决绝,看到那个早已写好的“分离”。
我只是低着头,像头被逼到绝境只剩下本能反抗的小兽,猛地拉开那扇修补好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冰凉的雨幕里。
明明是他有恩于我,但我却使了小性子。
而他却还是迁就。
——
雨比看起来更大,更密。
冰冷的雨点瞬间砸在头上,脸上,脖子上,顺着单薄的衣领往里钻,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但我没停,只是闷头往前跑,离开木屋,离开屋檐下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
河谷茫茫,营地我不想回,那片刚刚平息了诡异的坟岗更是让我恐惧。
我只是盲目地朝着与木屋,与营地都相反的方向跑,跑向河边,跑向那片在雨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滩涂。
雨水很快浇透了我的头发和衣服。
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每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和乱石,我踉跄了几下,终于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
膝盖和手肘磕在石头上,尖锐的疼痛传来,但比起心里那股窒闷的无处宣泄的恐慌和委屈,这点疼简直微不足道。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衫,寒意彻骨。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两次,却只觉得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最后,我放弃了。
就那样蜷缩着,背靠着那块冰冷的大石头,把自己抱成一团。
雨水无情地浇在身上,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很冷。
从外到里,冷透了。
但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更紧地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
用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对抗着心里那场更大的,名为“被抛弃”的暴风雪。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时间在冰冷的雨里失去了意义。
直到,雨打在身上的感觉,忽然变了。
不是停了,而是……头顶那片冰凉刺骨的雨幕,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我僵硬地,慢慢抬起头。
先前那把油布伞撑在我头顶上方,挡住了大部分雨水。
握着伞柄的,是一只骨节分明,同样被雨水打湿,冻得有些发白的手。
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是湿透的深青色衣袖,再往上,是温虔苍白的脸。
他也站在雨里,半边身子露在伞外,肩头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他束发的白带和几缕贴在颊边的墨发,不断滴落。
他微微弯着腰,低头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生气,没有责备。
他就那样看着我,隔着冰凉的雨幕和温热的呼吸。
没有说话。
只是把伞,又往我这边挪了挪,完全将我罩住,任由更多的雨水打湿他自己的肩膀。
我仰着头,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冷冽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潭水。
喉咙里堵得厉害,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混着脸上的雨水,汹涌地滚落下来。
不再是无声的颤抖,而是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
我抬起湿透的袖子,胡乱地抹着脸,却越抹越湿。
温虔依然沉默着。
他没有像那些故事里的大人一样,蹲下来安慰,或者说“别哭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为我挡着雨,静静地,看着我哭。
直到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哽咽,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瞬间就被雨声淹没。
然后,他朝我伸出了另一只手。
手掌向上,停在半空,上面也沾着雨水。
像最当初一样。
“起来。”
他说,声音比雨丝更轻,却带着一种平稳。
“地上冷,会生病。”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雨水从他指尖滴落。
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倔强和恐慌,在被他找到,被他用伞遮住,看着他被雨淋湿的这一刻,忽然间就泄了气,只剩下满满的无处安放的委屈和后怕。
我慢慢地,伸出自己冰冷僵硬沾满泥水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但握上来的时候,很稳,很有力。
轻轻一拽,就将我从泥水里拉了起来。
我站不稳,晃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手,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伞,将我大半个人罩在伞下。
“能走吗?”
他问,目光落在我刚才摔倒时磕到的膝盖和手肘,那里衣裤破了,渗出血丝,混着泥水。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腿还在发软,膝盖疼得厉害。
温虔没再说话。
他弯下腰,将伞柄塞进我那只没被他握住的手里。
“拿好。”
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微微蹲下了身。
“上来。”
我愣住了,看着眼前他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挺直的背脊。
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衣料紧贴着,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坚实的轮廓。
“快点。”
他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催促。
我迟疑着,最终还是攀上了他的背。
他的肩膀比看起来要可靠得多。
当我趴上去,手臂环住他脖颈时,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着雨水泥土气息的药草味道,还有一种……属于活人的温热的体温。
他稳稳地站起身,一手向后托住我,另一只手接回了我手里的伞,重新举高,将我们两人尽可能地罩在伞下。
然后,他迈开步子,背着我,一步一步,踏着泥泞的滩涂,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
不知怎的,我无意识小声嘀咕了一声。
“我跟你走。”
——
雨还在下。
伞不大,他尽量将伞往后倾,自己的大半个身子依然暴露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打湿了我的手臂。
我把脸轻轻靠在他微湿的肩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脚步声,感受着他背着我行走时,身体传来的细微而坚定的力量。
刚才在雨里那种冰冷彻骨,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一点点被这体温和这缓慢而稳重的步伐驱散。
我还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至少这一刻,在这片茫茫的雨幕中,在这个并不宽阔却为我撑起一方晴空的背上。
我再一次清楚的感受到。
他没有丢下我。
在我像只绝望的落汤鸡一样逃进雨里,摔在泥中,狼狈哭泣的时候,他找来,撑起了伞,背起了我。
这就够了。
其他的,明天再说吧。
我闭上眼睛,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得更深些。
温虔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稳了。
雨声潺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把歪斜的油布伞,伞下一个沉默背负的少年,和背上一个紧紧依偎,浑身湿透却不再颤抖的孩子。
木屋温暖的灯火,在前方的雨幕中,渐渐显出了模糊而坚定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