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虔背着我,走得很稳。
雨丝斜织,打在他举伞的手臂和露在伞外的肩背上,衣料的颜色深了一块又一块。
我的脸颊贴着他微湿的后颈,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和走路时肩背肌肉轻微的起伏。
泥泞在脚下发出吧唧的轻响,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我们没有说话。
雨声填补了所有的空隙。
木屋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窗洞里透出的橘黄色灯火,像一只温暖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雨中归来的我们。
那光芒驱散了雨夜的寒气和心底最后一丝惊惶,让我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走到屋檐下,温虔才将我轻轻放下。
我脚刚沾地,膝盖一软,差点又坐下去,被他一把扶住胳膊。
“站稳。”
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握着我的手臂很稳。
他收起伞,靠在门边,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转身看向我。
目光在我湿透打绺的头发,糊满泪水泥渍的脸,以及膝盖手肘处破损渗血的伤口上停顿了片刻。
“进去,把湿衣服换了。”
他推开门,让开身。
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灶膛里虽然火已熄灭,但余温犹在。
药香混合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熟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只是此刻,这心安里掺杂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涩然。
我依言走进里间,脱下湿透冰冷,沾满泥水的衣裤。
身体暴露在空气里,激起一片细小的寒栗。
膝盖和手肘的伤口被冷水泡得发白,边缘红肿,碰一下就疼得吸气。
温虔很快跟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干爽的布巾和一套他的旧中衣,还有盛着温热清水的木盆和药箱。
“擦干,换上。”
他将东西放在我铺着干草的床边,然后转身背对着我,开始处理他自己湿透的外衣。
我笨拙地用布巾擦拭身体,冰凉的皮肤在摩擦下渐渐回暖,泛起淡淡的红。
换上他宽大的中衣,袖子卷了好几道,衣摆长得几乎拖到脚面,空荡荡地罩在身上,却带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微苦的药草气息,意外的暖和。
温虔等我换好,才转回身。
他已经脱下了湿透的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墨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些属于少年人的,略显脆弱的真实感。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我膝盖和手肘上的泥污。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碰到伤口边缘时,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别动。”
他低声道,手上动作更缓。
擦净污渍,他打开药箱,取出消毒的药水和促进愈合的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口上。
药水刺激得伤口一阵锐痛,我咬住下唇,没吭声。
处理好伤口,他又拿起另一块干布巾,罩在我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吸走发间的水分。
整个过程,他都没再看我的眼睛,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
屋外雨声潺潺,屋内只有布巾摩擦的窸窣声和我们轻微的呼吸声。
直到我的头发不再滴水,变得半干蓬松,他才停下,将布巾放到一边。
我蜷缩在干草铺上,裹紧身上带着他气息的宽大衣服。
刚才在雨里那种灭顶的恐慌和冰冷,仿佛一场褪去的噩梦。
但心底那根关于“分离”的刺,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此刻的温暖和安宁暂时覆盖了。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绵密的沙沙声。
温虔递给我一杯温热的水。
“喝了。”
他说。
我接过水杯,小口喝着,眼睛却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疲惫很明显,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站在那儿,湿发半干,白色里衣松垮地穿着,身形清瘦,像一株被雨水打湿后,依旧挺立的修竹。
“你……也换干衣服吧。”
我小声说。
“会着凉。”
温虔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外间换衣服。
——
一直到夜晚。
我躺下来,拉过那床薄被盖好。
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气。
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传来丝丝清凉的镇痛感。
温虔将那盏白灯笼拿进来,放在里外间交界的地上,让它的光晕温和地照亮这一小片空间。
然后,他才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朦朦胧胧的暖黄色的光晕里。
灯笼纸罩上绘着的简单纹路,在光里投下模糊的影子。
温虔在外间他的油布铺上躺下,背对着我这边。
“睡吧。”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传来,比平时更轻,更温和。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雨还没停。
雨声,灯笼光,药草香,身上宽大柔软的旧衣,还有外间那个沉默的呼吸声。
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细密而安全的网,将我轻轻包裹。
我知道问题还在。
明天,后天,总有一天要面对。
但至少今夜,在这方被雨声隔绝的屋檐下,在这盏温暖执拗的灯笼光里,我还拥有这片偷来的安宁。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意识渐渐模糊。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我仿佛听到外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散落在潺潺的雨声里,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