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河谷被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笼罩。
雨不大,但细密连绵,将天地间洗刷得一片灰蒙。
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木都失了颜色,只剩下深深浅浅的水墨轮廓。
空气里的阴寒之气被雨水冲淡了不少,但昨日残留的惊悸,却像这潮气一样,无声地浸润着营地和木屋的每个角落。
温虔起得很早,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清明。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坟岗的后续,而是先冒雨去了一趟营地。
我跟着他。
雨丝打在他用藤架和油布临时做的油布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营地比往日更加安静,人们大多躲在简陋的窝棚里,看到我们,眼神里交织着后怕,感激与更深一层的敬畏。
昨夜的动静和那声怪异的惨叫,显然很多人都听到了。
温虔径直去了王老四家和其他几户受损的人家,仔细询问了昨夜是否再有异常,又检查了牲畜圈和人的状况。
确认一切平静后,他才简略告知。
“作祟的东西已伤了根本,暂时无碍了。但此地阴气已被引动过,终究不如从前。日后还需多留意,尤其孩童体弱者,夜间尽量莫要独行远走。”
他的话让众人松了口气,但那句“终究不如从前”,又像一层薄薄的阴影,覆在了每个人心头。
从营地回来,温虔换上半旧的蓑衣斗笠,背上那个小皮囊,准备再去坟岗。
“我去把剩下的首尾处理干净,你留在家。”
他说,语气不容置喙。
“雨天地滑,那边也不干净。”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也怕再有意外。
经历了昨夜,我没有逞强,只是点了点头,把晾在屋里的干净布巾和一早烧好的热水指给他看。
温虔独自去了。
雨幕中,他深青色的身影很快模糊,与灰暗的山林融为一体。
我一个人待在木屋里。
雨声隔绝了外界,让屋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空旷。
药香弥漫,却压不住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昨夜残留的寒意。
我走到门边,看向温虔擦拭后静静倚在墙角的乌木长剑。
它沉默着,鞘身乌沉,仿佛将昨夜所有的惊心动魄都收敛了进去,只余下冰冷的质感。
我看了很久,没有碰它。
然后,我走到窗边,拿起那本破旧的《千字文》。
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页,上面有温虔偶尔念诵时指尖点过的痕迹。
我尝试着,凭着记忆,低声念出那几个字。
“天、地、玄、黄……”
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很轻,被雨声盖过。
但念出口的瞬间,心里那份不安定的漂浮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可以依凭的锚点。
温虔临近中午才回来。
蓑衣上沾满了泥点,裤腿和鞋子更是湿透,沾着暗色的泥浆和几片枯草叶。
脸上带着雨水的湿气,更显苍白,但神情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甚至比平时更淡,仿佛昨夜的激战与今晨的善后,都只是两项必须完成的且已完成的工作。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门外仔细刮掉鞋底的泥,脱下雨具,才走进来。
他将背囊放在一旁,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拳头大小的硬块,表面布满孔隙,颜色暗沉,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阴寒气。
还有几片颜色异样,边缘焦黑的碎骨。
以及一撮深灰色的,湿漉漉的毛发。
“这便是那东西残留的‘根’与沾染了秽气的遗蜕。”
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声音平淡。
“需用阳火彻底焚化,再以净土深埋。”
他将那些碎骨和毛发投进尚有火星的灶膛,看着它们燃起幽绿色的火苗,滋滋作响,最终化为灰烬。
然后,他找了一个旧陶罐,将油纸包里的硬块放进去,又加入硫磺,烈酒等物,密封好,放在屋角。
“暴晒三日,再行焚毁。”
他解释道,随即不再多看那陶罐一眼,仿佛那只是又一件需要处理的药材。
接着,他换下湿衣,用热水擦洗。
我默默地将灶上温着的粥和一点咸菜端到桌上。
他坐下来,安静地吃着,动作不疾不徐,与平日无异。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新补的茅草,发出连绵的簌簌声。
屋子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外面单调的雨声。
“昨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到底是什么?”
温虔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迷蒙的雨雾。
“是‘地瘗’。”
他缓缓说道。
“并非活物,也不是寻常鬼魂。是极深的怨气、死气,混合特殊的地脉阴气,经年累月郁结不散,又偶然沾染了生灵血气,产生的一点蒙昧凶性。
它本能地汲取活物的生气壮大自身,牛和鸡鸭便是被它散发的阴秽恐惧‘惊’散了魂,又被吸走了残余的生机。”
他的解释很平静,像是在讲解一味药的药性。
“那它……为什么袭击我?”
我想起那两点猩红的凶光。
“你年纪小,气血不如成人旺,但生机纯净。而且,”
他看了我一眼。
“我给你的药草袋,和我贴的符,布的阵,在它那种蒙昧感知里,或许是‘阻碍’或‘吸引’。
它想拔除阻碍,或者……想抢夺那点生气。”
我打了个寒颤。
“那桃木钉……”
“桃木辟邪,朱砂镇煞,浸泡的药血能破阴秽。钉中其‘气核’,便能重创它。”
温虔放下碗。
“但它无形无质,寻常刀剑难伤,唯有蕴含‘正气’或特殊炼制之物,方可克制。所以,寻常武人遇见这等事,往往束手无策。”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墙角的乌木长剑。
“那你的剑……”
我下意识地问。
温虔沉默了片刻。
“剑,是杀伐之器,主金,性锐利,可斩有形之物,亦可斩无形之‘缘’‘念’。”
他声音低了些。
“剑心通明,可映照本心,亦可斩却邪妄。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那个“但”后面是什么。
但他的命是“承负”。
剑于他,是少年时的梦,是防身的手段,或许也曾是斩断羁绊的期许。
却唯独不是“斩邪妄,护苍生”的依仗。
那更像是“清秽司”该做的事,而不是一个自身难保的“灾星”该有的妄想。
所以他昨夜没有拔剑。
他用的是更克制,更针对的桃木钉和符箓以及阵法。
剑是最后的威慑,是底线。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只有雨声依旧。
过了好一会儿,温虔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此事已了,河谷应能安宁一段时日。但经此一遭,此地地气已损,非长久安居之地。”
他顿了顿,看向我。
“你的身体,调理得差不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
我好了,这里也不宜久留,那么,他计划中的“安置”或“分离”,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忽然没了胃口。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些,哗哗地打在屋顶上。
温虔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了碗筷,拿到屋外檐下清洗。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帘后模糊晃动,又转头看向墙角那柄沉默的长剑,和屋角那个封着“地瘗”残骸的陶罐。
昨夜的危险过去了,新的不安,却像这秋雨一样,无声无息,漫上心头。
他清理完了东西,没有进屋,而是站在屋檐下,望着南方雨幕深处,久久不动。
束发的白带被檐角溜下的风吹得轻轻飘起,又落下。
我知道,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也许是更安稳的南方州府,也许是那个传闻中专门处理此类事件的“清秽司”。
也许……是他为自己,也为我,模糊规划中的,下一个不知能否停靠的“岸边”。
雨声潺潺,将他的身影和思绪,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而我,坐在尚有他余温的桌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预感到。
这段在河谷木屋偷来的,静水流深又惊心动魄的日子,或许,真的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