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虔等待的“时机”,是月晦之夜。
按他的说法,月华属阴,月晦之时阴气最盛,也是某些倚赖阴秽之气的东西最为活跃,同时其根源最易显露的时候。
他要找到那东西的“根脚”,才能设法拔除。
这几天,他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必要的采药和去营地查看情况,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
他在那本旧笔记里反复查阅,又用有限的材料炮制了几种气味刺鼻的药粉和药液。
桃木钉被削得更尖,浸泡在混了朱砂和某种动物血的液体里。
符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废弃的丢进火盆,燃起青绿色的火焰,留下灰白色的余烬。
他变得异常沉默,眉头总是微微蹙着,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而专注的锐利。
那是医者面对疑难杂症时的专注,却又比那多了几分刀锋般的寒意。
他偶尔会看向北方,目光仿佛能穿透木墙,直接落在那片不详的坟岗上。
营地的情况越发不妙。
又有一户人家的看门狗无声无息地死了,死状依旧。
恐慌达到了顶点,甚至有人开始收拾简陋的家当,商量着要不要离开河谷,尽管他们也无处可去。
温虔劝阻了他们,只说月晦之夜便可见分晓,离开营地分散开来,夜里更危险。
月晦之夜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天色就异常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没有风,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河谷里一片死寂,连鸟雀虫鸣都消失了。
温虔早早让我吃了饭。
他自己吃得很少,只喝了些水。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布衣,束发的白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将可能需要的东西分门别类装进一个较小的皮质背囊。
药粉包,药水瓶,桃木钉,符纸,火折子一小包盐和米,还有那柄从不离身的乌木长剑。
这一次,他没有将它靠在门边,而是用布条缠好剑柄和鞘身,牢牢缚在了背囊外侧,触手可及。
他又递给我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种气味强烈的药草混合物。
“贴身放好,任何时候别离身。”
他叮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天色擦黑时,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上贴的符纸和屋角埋设的石头,然后将那盏白灯笼点燃,递给我。
“提着,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没让你动,就别动。没让你跑,就别跑。”
他的目光锁住我,里面是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不容出错的要求。
“记住了?”
我用力点头,手心沁出汗水,紧紧握住了灯笼的提手。
灯笼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团温暖而脆弱的守护。
我们离开木屋,向着北面山坡走去。
没有去营地,而是绕了一条更僻静,直接通往坟岗方向的小路。
温虔走在前头,步履沉稳,但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手中握着一根探路的细长木棍,尖端绑着一小撮浸过药液的艾草,偶尔在身前挥扫,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东西。
越靠近坟岗,空气越冷。
不是秋天正常的凉意,而是一种阴森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灯笼的光似乎也被这寒气压制,能照亮的范围比平时小了一圈。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显得异常清晰响亮。
坟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片地势略高的荒地,歪斜的墓碑和坍塌的坟包在昏蒙的天光下像一群蹲伏的怪物。
荒草长得极高,在无风的夜里微微摆动,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更添诡谲。
温虔在距离坟岗边缘尚有十余丈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停下。
这里视野较好,背靠一块巨大的岩石。
他示意我站到岩石旁,将灯笼挂在岩石凸起的一根枯藤上。
“待在这里,背靠岩石。灯笼别熄。”
他低声命令。
“我没回来,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这光晕的范围。”
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温虔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我来不及分辨。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向着那片坟岗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及腰的荒草和墓碑的阴影中。
我只能凭借那一点艾草燃烧的微光和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判断他大致的位置。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
灯笼的光晕是我唯一的依靠,光晕之外,是无边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黑暗。
寒气越来越重,我穿着夹衣也觉得手脚冰凉。
远处,似乎有极轻微的呢喃声响起,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让人头皮发麻。
忽然,坟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唿哨。
是温虔发出的。
紧接着,我看见几点幽绿色的火光在坟茔间骤然亮起,又迅速熄灭,像是符纸燃烧。
然后,是一阵低沉而愤怒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嘶吼,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闷,连我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微微颤动。
荒草剧烈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快速穿行。
温虔的身影在几座墓碑间一闪而逝。
我听见木器撞击的闷响,以及他低沉急促的念诵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混乱的区域,手里紧紧攥着温虔给我的药草袋。
我右侧不远处的荒草丛中,毫无征兆地,地面“噗”地一声轻响,炸开一小团黑泥。
一个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地下蹿出,直扑我而来!
那东西不大,约莫野猫大小,但形态怪异,浑身裹着湿漉漉的黑泥和草根,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见到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充满了暴戾与贪婪,直勾勾地锁定在我身上。
或者说,锁定在我手中灯笼的光晕,以及我怀里药草袋散发的气息上。
它太快了。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腥风扑面,那两点猩红瞬间逼近。
就在那东西即将扑入光晕的刹那,一道更为凌厉的破风声自我左侧袭来。
是温虔。
他不知何时已从坟岗深处脱身,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踏草而行。
他手中并无长剑,而是握着一根刚刚钉下,尚未来得及完全处理的桃木钉,尖端闪烁着微弱的金红色光晕,如同烧红的铁针。
他手腕一抖,那根桃木钉脱手飞出,精准无比地钉向那扑向我的黑影。
“吱——”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完全不似世间任何活物的惨叫发出。
桃木钉钉在了那黑影的侧腹部,金红色光晕猛地暴涨,如同滚油泼雪,那黑影身上冒起嗤嗤的白烟,它疯狂地扭动、翻滚,撞倒了一片荒草。
温虔已挡在我身前。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和那根在混乱气流中微微飘动的白带。
他手中,已握住了那柄乌木长剑。
剑并未出鞘,但一股无形的冰冷而肃杀的气息,已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那受伤的黑影似乎对温虔手中的剑极其忌惮。
它挣扎着爬起,猩红的眼睛死死瞪了我们一眼,发出一声充满怨毒不甘的嘶鸣,随即猛地一钻,竟再次没入地下。
只留下一个汩汩冒着黑气的浅坑,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阴寒腥气。
坟岗深处那低沉的嘶吼也渐渐平息下去,荒草停止了不自然的晃动。
只有夜风重新开始呜咽,带来劫后余生的冰冷。
温虔没有立刻放松警惕。
他持剑而立,缓缓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黑影消失的地面。
过了许久,直到那浅坑不再冒气,周围再无异动,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他转过身。
灯笼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额角有汗,呼吸也比平时略急促,但眼神已然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冰冷杀意。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我身上,快速上下扫视,确认我毫发无伤后,那冰冷才缓缓褪去。
“没事?”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想说话,却发现牙齿在轻微打颤。
温虔没再说什么,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根钉在地上的桃木钉。
钉尖沾着一点粘稠的暗绿色的污迹,正迅速干涸风化。
他仔细看了看,将桃木钉收回背囊。
然后,他走到那黑影消失的浅坑边,从背囊里抓出一把混合了朱砂和盐的粉末,均匀地撒进坑里,又贴了一张符纸在上面。
符纸无火自燃,青白色的火焰安静地烧了片刻,将坑内残留的阴秽之气彻底净化。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我身边,取下挂在枯藤上的白灯笼。
“根源已伤,暂时不会为害了。剩下的,明天白天再来处理干净。”
他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寻常。
“走吧,回去。”
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腿还是有些软,但看着前方那盏稳稳照亮道路的白灯笼,和他沉默却坚实的背影,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回到木屋,温虔仔细检查了门窗和屋角的布置,确认无恙后,才允许我进屋。
他脸上的疲惫之色再也掩饰不住,但仍旧先处理了身上沾染的些许泥污,又将长剑仔细擦拭一遍,才靠坐在他的油布铺旁,闭目调息。
我躺在里间的草铺上,久久无法入睡。
眼前反复闪现着那两点猩红的光芒,温虔飞掷桃木钉时凌厉的背影。
以及他持剑而立时,周身散发出的与平日研习医药时截然不同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那把剑,今夜虽然没有出鞘。
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在温虔手中。
在需要的时候,它会化为斩断一切邪祟的锋刃。
而温虔,这个终日与药香为伴的少年,他的另一面,是能于月晦之夜踏入坟岗,直面异祟,并将危险牢牢挡在身前的存在。
他是一道界限。
一道横亘在平凡与诡谲,生与死,安宁与危险之间的,沉默而坚固的界限。
而我,正被他护在这道界限之内。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底,除了依赖与温暖,悄然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与某种奇异灼热的东西。